第十三章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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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安洁莉卡伯爵优雅地落到了广场的中央,而后如闲庭信步一般地缓步向着广场外走去。
她是如此的从容,宛如在自己庭院之中散步。
在她的脸上,我从未见到过丝毫的怯懦。
即便被利刃刺穿躯体,鲜血横流,也决不会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那无关痛痒,所有的痛楚与伤痕都会被深深地埋进刚强的,心与灵魂的深处。
无论肉体和精神承受着多少悲怆与剧痛,也绝不会示弱。
仿佛早已忘却退缩与疼痛为何物。
她永远都是那样,如理所应当般平静地睥睨着众生。
她是那样高傲的人。
无论何时,都不会轻易地放低姿态。
除了在我的面前。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已经在我面前,也只有可能在我面前,露出柔弱的一面。
在她触碰我的时候,那是她唯一柔软的瞬间。
——
她慢悠悠地,向着通往广场外的那条路走去。
仿佛她的脚步也会激荡开幽静的回声。
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猎人,纷纷如毒蛇捕猎一般地,无声地从阴影之中走出。
越来越多,从街头巷尾,从屋顶窗台,在我的视线之内,至少有二十多个吸血鬼猎人,现在他们全部都现身了。
但出于对女伯爵的谨慎,也是对她的敬重,他们跟随着她,慢慢地挪动脚步,保持着距离,不敢随意地靠近她。
她的名头和手段,都早已声名远扬。
血腥而暴戾的绝色女爵。
真是会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向往与敬畏。
就如同人内心深处都存在的“求恶意识”——人的内心深处,都是喜欢黑暗的东西的。
既恐惧,又渴望,这也许就是人的灵魂。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突然她回头向了钟楼,看向了我。
她似乎是在向我说话,但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即便隔着那样远,她的目光仿佛都能触及到我。
随后她轻巧地跑向了跑进了那条路,猎人们紧跟而上,随着她一同离开了这片区域。
她用自己引走了所有的猎人,尽管这些猎人本就是来抓她的。
但现在,已经没有猎人包围着这里了。
“她是……在让我离开,但是……”
如果我能有她的一半勇敢,也许就不会演变成今日这般了。
这是她的味道。
辛辣而又甜美的,她的血液。
但好好想想吧,在初拥之后,我就已经和她流着同样的血了。
只有亲人才会流着一样的血。
不,但我现在绝不能去那样想,我应该回到人类的怀抱中,回到温暖的阳光下,可我现在却陷入了混乱与纠结,我突然发现自己——如身体中最深处的本能那般,爱上了她。
为何要杀死她?
“不……先不要再想了!别再想了,先出去,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这样重要的事情之后再去思考吧。
留给今后,重要非常的事情之后再去好好想清吧?
我应该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想明白……那也许会左右我的未来。
该如何面对……安洁莉卡,杀死她?还是和她在一起?
这个擅自成为我母亲,用她的温柔关怀我的吸血鬼。
回望了一眼女爵远去的背影,我收好那把短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钟楼。
——
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我从钟楼的环形木梯小跑而下,迎着教堂顶的风,跑过顶部的窄长过道,回到了来时的那条通道口,我喘了口气,拎起裙摆,向着下方跑去。
但出于某种谨慎的态度,又也许是不想轻易地打破肃穆教堂的寂静与庄重,我放轻了脚步,慢慢地穿过了通往教堂内厅的通道。
当我踏上内厅二层的回廊时,正巧有人敲响了门。
这个时候有谁会来?这附近的居民都被疏散走了,只有白天才有可能会来,而现在又是深夜,有谁会在这种时候造访教堂?
我回身藏在了楼梯口,伏着身体,小心地盯着大门,既然有人来了的话,还是小心地看看情况再说,免得惹上麻烦。
门被敲得砰砰响,看上去拜访者还有些着急呢。
随后我看到之前接待我的那位盲眼修女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教堂的大门,把它缓缓地拉开。
站在门口的两个吸血鬼猎人打扮的人,不过倒是很规矩地没有直接闯进去,
“安琪修女,抱歉又来打扰了。”其中之一如此说道,“我们希望能进教堂检查一下,尽管女伯爵已经走了,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不希望您这里还藏着某些……不安全的东西。”
“我们也有西格蒙德大主教的手谕,安琪修女。”而另一位则适时地从怀中了拿出了一份信件,放到了安琪纤瘦的手上,“您可以看看……如果您能看到的话。”
我也有些好奇地瞧着那边,我也很看看这个瞎眼的修女是如何阅读文书的。
只见安琪接过了那封文书,低着头,倒是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信封上的火漆,发出一声长叹,还给了那两个吸血鬼猎人。
她的叹息在教堂的穹顶之间回荡。
“抱歉,我不能让你们进去,请早点回去休息吧,勇敢的猎人们,夜晚还很长,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必在我这里耗费你们宝贵的时间。”
她温和地回答道,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歉意,把信件还了回去,双手合十放在了胸前,转过了身。
“又是这样!修女,为什么又把我们拒之门外?”
“我只是不想把血腥带进教堂里,那是大罪,对于虔诚者则无疑会招致天谴。”她平静地说,闭着眼睛,“猎人们总是会带来腥风血雨,不是吗?”
“这可是大主教的手谕!”
其中之一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看上去这一次的闭门羹让他非常不高兴。
“就算主教来了也没用,我有教宗的特令,这个地方的管辖权归我。”安琪如此重申道,“如果想来的话,白天再来祈祷吧,还会有很多人,你们可以和他们一同进来忏悔,成为兄弟姐妹,一同祈愿救赎,一同赎罪,一同接受公义和审判。”
在她撂下这番话之后,两位猎人也陷入了沉默,只得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吸血鬼小姐,你还想听多久?”
在那两位猎人吃瘪离开之后,她关上了门,不咸不淡地说。
她到底是怎么看见我的?
在吃惊之余,我也只能悻悻地从阴影里走出,沿着楼梯走下,回到了一层。
——
“承蒙关照,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谢谢你的帮助。”我如此向她表达了感谢,“如果你让他们进来的话,我可就麻烦了。”
“我刚刚说的话可不是为你。”她摆了摆手,“之前发生过不敬的事,我只是不想让它再次发生而已。”
“所以……但我感觉你还是在同情我。”我点了点头,“我以为所有的人都会憎恶吸血鬼。”
尽管嘴上不说,但她的表现让我如此联想到。
“我并无憎恶或同情,我只是明白——你们曾经是人类的一员,如今被驱逐出人类的社会,你们想要回去,可是你们光是或者就会给其他人带来痛苦,所以仿佛这个世界都已经不再会去接纳你们……人类很难承受孤独地活着,没有多少人能享受这令人悲哀的痛苦,特别是当真正的寂静之幕降临时……我觉得你们很可怜,即便你们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能够不老不死,但长生不死才是最大的诅咒,你要在这个充满苦难和悲哀的世界上目睹并承受无穷无尽的悲哀与痛苦。”她的眼帘低垂,“这是永世的诅咒。”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她如此巨大的悲哀是从何而来,我只能默默地点头,而后向着教堂的大门走去。
“外面满是比猎人还可怕的东西。”她不紧不慢地说着,坐到了长椅上,“你得有所准备,那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熟悉,对吧?”
“但我总不能真的一直就在这里待着。”
我推开教堂的大门,在空旷的广场上,我看到了无数漆黑的,狂躁而嗜血的身影,它们就在街头巷尾躲着。
没错,那帮从荒野来的吸血鬼,他们此刻也在外面等待着我。
准备取我人头。
下意识地,我握住了怀中的短剑,一股可怕的力量此刻正在我的血脉中涌动。
安洁莉卡给予我的力量。
有这股力量的话,我绝对能够杀出一条血路。
我如此打算着,准备抽出短剑,直接冲出去。
但我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熟悉而又可怕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男爵,是福尔赫斯男爵。
远远地我就能看到那不详的身姿。
那个家伙,他居然也来找我了。
原本迸发出的凶狠杀意被我克制了回去。
如果是那个男爵……我可没有把握。
他张开了胳膊,如等候多时一般地转向了我这一侧。
这……
该死的。
在瞬间的思考之后,我怂了。
起码这个教堂他进不来,起码这里还能作为我的庇护所。
“除非血猎来帮你,否则你就真的困在这里了。”安琪突然间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先说一下,在钟楼虽然可以躲过阳光……但会非常疼。”
我咽了咽口水,竭力地思考着,但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我就在一座孤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