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度的火球被斩裂了。
如同被汤匙舀过的冰淇淋球。黑红色的爆炸区域从中心空出了一块,张晚手持大剑站在那里。
【道剑冲虚】是一团没有形态的灰色雾气。作用是‘否定物质的存在性’。也就是说,接触到道剑的粒子会在时空内抹除,并且连引发的因果现象也一并消失掉。
当然,靠一把剑无法挡住各个方向袭来的爆炸。张晚手中紧握的只是‘剑柄’,剑身融化在周围的空气中,变成圆柱形的雾之领域。
因为斩道之剑本身是‘反驳’的具体化,所以刀刃没有固定的形状、能够变形成防御型的【变式】。
「她是真的想干掉我啊……」张晚挥去呛鼻的黑烟、很疲倦地自语。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
一人和六枚重火力无人机对抗:宛如狙击枪的钢弹、范围性的轰炸、以及更可怕的——它们并非自动运转,而是按照人类的战术行动。张晚即使侥幸砍到其中一枚、剩余五枚也会同时攒射过来。
现在机械们仍在高速的浮游、寻找下一次进攻的角度。
张晚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教师。
张晚很擅长理解他人。他从操纵者的银白色头盔之下,读到的不仅是杀气,还有隐约的期待。
「号称能杀死道理的特招生,总不会连几枚机械都应付不了吧?」
在场地的另一边,韩惠引这样想道。
「而且……据说持有九把剑,你为何只使用其中一把?」
根据来自委员会的情报,这个连百分之十五的笔试分数都拿不到的学生,以某种方式携带着‘可破坏一切亚科学的’九把剑。如果让他的生命受到威胁、是不是就能展现出隐藏的力量?
韩惠引决定对这名学生使用威胁生命的攻击,是真的出于‘好奇’。
但如果张晚无法展现出超常的能力,没有办法抵挡无人机的攻击,甚至被击中被烧死,那么只能证明他不适合在商阳市生存。韩惠引将‘液态金属’的调查任务交给张晚,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试验都市就是这样单纯且冰冷的地方。
教师的眼球在银白色头盔内扫动。
张晚开始奔跑。用不像高中生体质的夸张速度,跨越如杂草般崎生的路障,向韩惠引的位置跑动。
教师一面后退、一面依据【六韬之器】的反馈,向无人机输入了修正弹道的指令。弹丸随着密集的音爆声射出。
张晚像随手乱挥似的在身后甩动雾剑,灰色剑身如同流体一样扩散成扇形,将超音速钢弹融解。
冲击力反而使他的速度暴增,他身体前倾、简直像能攥住空气变成绳索而攀登,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优先解决无人机的控制者。
张晚虽然有‘九把剑’,但剩下的八把只能针对最极端的亚科学使用。好比是针对不同的辩题、必须用不同的理念去反驳一样,在错误的情景使用,反而会成为灾难。
况且,‘斩断道理’的前提是‘理解道理’。张晚此时并不明白【六韬之器】的原理,因此灰色的大剑仅仅是剑,不能像面对【幽方】的时候令其无效化。
所以通过加试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在被无人机击中前打倒教师本人。
但就在张晚闪过步枪和无人机的子弹、来到教师身前不到三米位置的时候。又一架无人机幽灵般地在正上方出现了。
原来——
原来在背后进行射击压制的无人机,早就只剩五枚。有一枚仿佛预测到了张晚的行进线路,预先等在这里。
「A6UUT,盛开吧。」教师轻声说道。
两人的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蓝色光迹,从无人机中央落到地面。
然后光柱瞬间变成水桶的粗细、落到地面后居然没有消失,而是像根须一般像四周蔓延开来——爆发出巨大的橙色火花。
从无人机内发出的第三种攻击是电击。规模已经不能用雷电形容,而是电弧肆意蔓延、连附近空气都电离化的‘雷树’。
狂跳的电弧被灰色雾剑隔开、但是张晚无法迈动一步。数米方圆的大地已经全部感电,只要拉开步子就会受到来自下方的电击。
接着步枪枪口抵住了张晚的下颌。
「失败了呢。」
趁着雷树盛开的巨大闪光,教师已经绕到张晚身后,手臂箍住了他的肩胛和颈部。
考核失败了。
「为什么不愿意用另外的剑?」韩惠引问。
「如果你的能力只有这点,那么随便一个拿着单分子刀的体育生就能和你打平。商阳市不会接收这样的人:比起脑袋里装有整个现代物理学的三十万在读生,你的武力不值一提。」
但是张晚却没有反驳她。
被枪口对准的张晚,一脸不理解地反问。
「但……我的剑从来就是不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啊?」
「……?」
道剑的存在不是为了战斗。张晚转过头对惊愕的教师说道。
它们不是为武力而设计。道剑的存在,只是为了斩断某些固执的想法。让‘科学’分裂。让亚科学诞生的扭曲的想法。
「对了,您在战斗中的想法,我也很理解。」
隔着将视野分成六份的金属头盔,韩惠引看到张晚的眼神。无比诚恳,没有一点遮掩,用邓陵照的话讲就是‘乡巴佬(?)’的眼神。
但那眼神好像能把人看通透。
是‘奇正’。张晚说。
符合规则的‘正’和打破规则的‘奇’。
从昨天的报道和今天的考试来看,作为【兵家】的一员,您似乎习惯用战争的思维看待事物。
如果把这次考试,如果看作是摸清学生底细的战争、那末开始的笔试算作是‘正’、后面突然提出的加试就算是‘奇’。
在正面和奇袭都打倒对手,才能算是完全的胜利
现在也是。在正面战场上逼迫敌人铤而走险、然后再以自己的‘奇袭’去击溃敌人的‘奇袭’。
当然这都是没什么根据的瞎猜啦。
可是。
如果那真的是您的‘道’。我现在就已经斩断了。
「……什么意思?」
精通语言学和心理学,并且在商阳市一中担任自动化机械课程讲师的韩惠引,居然没有办法理解张晚的话。
但是韩惠引马上发现,在两人的周围漂浮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张晚手中的道剑,剑身已经溶解在空气里,形成遮蔽两人的半球形领域。应该是在她拿枪对准张晚之前——不对,说不定是在雷击的指令下达后就立刻展开了。
「……但那有什么用?」韩惠引像在确认事实似的反问,「这样薄的防御罩、你以为能够像溶解合金一样溶解高速子弹?即便灰雾能够抹掉物质,但钢珠以音速穿过、顶多被削掉外皮而已。」
考核已经结束。为什么还不放弃,你在做着怎样的幻想?教师沉声说道。如果我下达指令的话,动能弹绝对会撕裂你的内脏……
等下,“下达指令”?
「A1至6DSHH……A1至6?紧急重启代码R37-00031……!」教师在头盔内反复念诵着、最后变成焦急的低吼:「为何没有办法下达指令?」
别说下达指令了。装载石墨烯电池、能够一次飞行十二个小时的压制型警用无人机,居然在同一刻坠落在地。
简直跟失去讯号的手机似的。
「……是讯号啊。」
讯号被灰雾屏蔽了。
仔细想来,号称是能够消除物质的‘道剑冲虚’,能消除电磁波也不奇怪吧。
张晚是个很擅长理解他人的人。因为不理解他人的‘道’,就没办法打败他们。
也就是说,张晚从开始跑过来的那一刻,他就预见到了教师的后手。但无论是超越雷击的树形放电、还是绕过障碍物的云爆弹,都没办法阻挡他的攻击。
因为他根本不用击倒韩惠引。只要接近控制者本人再展开雾剑,她的操纵就彻底无效了。
那么——韩惠引不能停止继续思考——如果灰雾包裹的不是自己,而是商阳市的通讯基站,而是中转着两百万人日常通信的量子接收塔,而是远程控制长江大堤升降的水文观测站……
教师的前胸受到了沉重的肘击,步枪掉落。张晚像脱掉衣衫一样挣脱关节技、反身将她按到地面。
「这样算通过了吗……」
张晚骑在年轻教师纤细的腰肢上问道。
韩惠引甚至都没有力气脱下头盔了。不过慵懒笑容又回到教师的脸上。
「……恭喜通过。」
……
在被考生们起了绰号为【MR.很可惜】的少年走后,学生会长沿楼梯走到最下层,来到躺在场地中央的教师面前。
金发美人的脸上没有一贯的担忧感,反而透出几分悸动和狂热。
「那位学弟。韩老师,请问他究竟是怎样的……?」
「搞不懂。」
朋克教师像要嘲笑天空似的提起嘴角。
「本来想至少逼出‘第二把剑’,没想到居然这样简单地击溃了。」
「我实在是……搞不懂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