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诺亚第五环区,路易十六大道。
如果说第四环区的玛丽皇后大道是花与书的海洋,优雅与慢节奏是永恒不变的旋律,那么只隔了一条街区的第五环区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象。
在魔导机械学兴起的近几年,诺亚上上下下就掀起了一场以发明与创新为主题的热潮,魔法师们在帝都各处建立了大大小小的炼金工坊。除了郊区的原工业园区,城市内也有星星点点的工坊存在,但第五环区是这种工坊最密集的一块地区。
不过这些魔法师们的处境大多都有些尴尬,郊区的炼金工坊大多都与大工厂大商会搭上了线,第四环区那些成名已久的魔法师自然也有销售产品的路子。
至于路易十六大道的炼金工坊?
臭名昭著的黑区就隐藏在第六环区南部,这离第五环区实在是近的不能再近了,著名的商会都并不愿意来这里和这些没有什么名气的魔法师打交道,更别提收购他们发明的产品,邀请他们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让他们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了。
梦想总该是有的,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富兰克林就是这帮不想成为咸鱼的一员,而他从事魔导机械学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得到地位与金钱,带着瘫痪在床的妹妹一起过上好日子。
为此,在母亲去世了之后,家里失去了最后的经济来源,他主动辞去了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身份,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在偌大的诺亚打拼,希望自己时常迸发出来的奇思妙想能在魔导机械方面拉自己一把,不必像在学校时那样,永远低人一等。
光辉万丈的黄金一代就涌现在富兰克林上学的那段时间,这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直到他看清了自己与天才真正的差距,巨大的学业压力也是促成他退学的主要原因。
早前直到自己的同学都死光了的时候,他的内心毫无波动,只想跟着认识的工坊主做出点成绩来。但直到现在,打拼了五年的他也没能拿出来什么像样的作品。
比如贴合人体增强负重的机械支架……
但太鸡肋了,没有人对此感兴趣。
何况大家的关注点也不在这里,谁让第四环区的老家伙们弄出了一种可以储存魔力的魔法水晶呢,像这样只有魔法师可以制作,不少地方都需要的新能源,是什么地位想想就能知道。
至少那笨重的蒸汽动力,终于可以给换掉了。
更何况,这样高效便携的能源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上,发生点什么显而易见嘛。
比如垄断什么的……
算了,不想那么多鬼东西,他们都是大人物,但追求的东西不还是跟我一样嘛。
富兰克林打着哼哼,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看着木桌上的玻璃棒,和绸缎布摩擦后的玻璃棒总吸引着几个细小的纸屑或是木屑,但更大些的东西就不行了。
这种奇怪的现象困扰了他几个月,富兰克林也是在偶然的一次实验中注意到的,除非给金属棒放个结界,这种吸引的现象才会消失不见。
摩擦后的玻璃棒,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小东西?
富兰克林不知道,他只知道房间里的吊钟指到五点的时候,就能滚蛋下班了。
“富兰克林要下班了呀。”
看着一直以来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工坊主,富兰克林笑了笑:“是啊,这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我再不回去的话,艾琳娜可是会着急的。”
“哈,没意思没意思,每次你都这么说。”
有大肚子的工坊主弯着腰的样子颇为滑稽,只见他拉开了抽屉,数出一枚银盾后,想了想,还是又加了一枚丢给富兰克林。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多出来的一枚就当做是福利好了。”
富兰克林把银盾揣进口袋里,这些钱足够他和妹妹在这几天吃点好的。
“嘿,你小子连谢谢都不会说么。”工坊主看着一脸笑眯眯的富兰克林,很是无奈地说道:“这几周工坊的收益又不怎么好,也不晓得你这个财迷天天呆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等福特大叔给我的福利呀。”
富兰克林挥舞着一枚银盾,眉飞色舞的说道:“而且几乎每隔几天大叔你给塞钱,就会给我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这些理由还都不重样的。话说福特大叔你就没考虑去话剧院当一位喜剧演员么,你抽屉里的书我可是都偷偷翻过的哦。”
“滚!你个臭小子。”福特大叔笑骂道:“我去当了演员,谁还会给你发工资啊。”
这确实是实话。
明明工坊都要撑不下去了,这大叔还固执地给他发那些薪水。
真是个笨家伙。
走在狭窄巷子里的青年,指尖把玩着刚拿到手里的银盾,金属的细腻与冰凉让他无比欢悦,丰盛的美食就在沉重的袋子里,这种清晰无比的真实感让他感觉生命此时无比美好。
可是接下来的路,就要接近黑区了。
富兰克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把银盾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衣口袋,紧紧抱着袋子,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尽量不和周围的人有身体接触,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家赶。
黑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没有人能知道,哪怕家就住在黑区深处的富兰克林也只知道个大概范围,他可没钱搬到其他的地方去,而且身体不便的妹妹要是移动的话,很容易被不怀好意的家伙给盯上,这样未免就太危险了。
在这里,你时刻都要给自己装上一身獠牙,但只有二阶实力的富兰克林只是个见习魔法师,混乱拥挤的黑区可不适合那些基础术式的发挥,更别说战斗了。
如果当初上学时报的是“魔法格斗与魔力使用技巧系”就好了。
他看着那些穿着短衫的贫民在黑区街道两旁行走,只有一小部分人身上穿着鞋子,剩下的大多都赤着脚掌,泥泞与沙砾将脚改造得不成样子,每当衣着鲜丽趾高气昂的大户人家浩浩荡荡路过的时候,他们总会赶忙站起来避让,免得因为什么莫名的罪名锒铛入狱。
富兰克林也是避让中的一员。
沉默的贫民,光鲜亮丽的马车队伍,他们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任何交流,像是一出荒诞的默剧。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只有静静走着自己路的人?
至少还算是人,不是奴隶那种和家畜对等的地位。
贫民们知道一无所有的自己再犯错就是奴隶了,富兰克林家里虽然比起风餐露宿的贫民要好上不少,但在“上等人”眼里,似乎也和贫民没有两样。
从皇家魔法学院退学的二阶魔法师?
当年怎么会有蠢蛋能做出这种事嘛。
富兰克林能想象那些人的嘲弄。
那的确是当年,当年晨曦公主还在的时候,奴隶制也是明确废除的,但帝都的一些大人物们又把它重新捡了回来,满足自己的野兽一样的征服欲望。
明明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都是同一个种族,还翻出这种三六九等泾渭分明的制度,真是连亚人那群野兽都不如。
富兰克林厌恶的看着卫兵走来,把那些来不及避让被撞断腿的贫民扔到一边,如果是年幼的孩童则被打包上车带走,无论男女,就跟那群人的私人物品一样。
“哥哥,你在想什么事呢?”
坐在病床上的艾琳娜,略显担忧地看着沉默的哥哥。小女孩的面色苍白,同样苍白的秀发自然垂下,像是一片未经开发的森林,身材含苞待放,看上去就如珍贵的瓷器一般脆弱。
“没什么,就是想想明天该做什么好吃的。”
回过神来的富兰克林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动作是那么的温柔。
“嘻嘻,那我想吃哥哥做的那种脆脆的面包棍,已经很久都没有尝过了呢。”艾琳娜仰着头想了想:“不用那么太脆也行,就像上回一样用黑面包制作的那种吧。”
“好,都听你的。”
“哥哥……”
艾琳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咬了一下下唇,把难以启齿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哥哥。
“雷诺爵士今天又让他的女仆来催房租了,说我们今晚再不交的话,就要把房子收回去了。”
富兰克林的眼眸暗了下来,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家,地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雷诺爵士的私人财产。更不知那张高昂的租房契约从何而来,但他却无法反驳上面所写的一切,因为这根本不是伪造出来的,而是真真正正的契约类魔法见证过的。
没有他本人的同意,这种魔法是不可能做到这么完美的。
这是富兰克林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就算他丝毫不知情,也是如此。
所以现在接受了这一切的他,只要是一时疏忽,就可能会葬送自己和妹妹的这个家。
“没关系,家里还有不少银盾,我们只欠了三个月,三十六枚金盾的钱我们家还是出的起的。”富兰克林温柔道:“这样我还有两枚银盾可以给艾琳娜做面包棍。”
“可是房租的价格,女仆说已经涨了,我们连着利息要还五十枚金盾。”
艾琳娜的手不安地抓着被子,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般低垂着头。
听到这致命的消息,震惊中的富兰克林还没缓过劲来时,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他甚至能想象到,雷诺爵士的私人卫队已经把狭小的路道给塞满。
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边,魔法师的敏感告诉他对面有魔力的波动,或许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暗杀者职业的超凡者,这断绝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真的麻烦了。
如果只是催债的,雷诺爵士可不会这么大动干戈。
唯一的原因就只有……
富兰克林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妹妹,又想起了母亲,那个记忆里直到死去都还精神恍惚以泪洗面的可悲女人。
还有那个城府深不见底,地位无法触及的父亲。
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