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檐斗拱的三层红木楼里,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的黑发少年正眉头微锁,看起来有些烦恼。一张烫金的入学通知书摆在他的面前,“第三除妖学院”六个大字铁画银钩。
“在为这件事烦恼吗?玄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没让你上过学,但该教你的都教你了。好多同年人都打不过你的。”
一袭青衣着身,一盏浊酒,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便是穆玄这辈子的师傅,穆一尘,一个真正的除妖宗师(自称的,不过确实有几手)。将他从小养到大,穆玄对他也是充满了尊敬和感激。
“我要是走了,阿明和疯(风)子又不在,谁来照顾你?第三除妖学院可是在弘晴市,做高铁也要八个小时。”穆玄担忧的看了一眼师傅,不自觉地,视线偏向了穆一尘的眼睛。想到了什么,又急急忙忙的挪开了视线数地上的砖缝了。
穆一尘没有看到穆玄的动作,只是浅酌一口小酒,笑笑。
“放心吧,只是看不见了而已。都有七八年了,照顾好自己还是做得到的。”他用手拂过本是眼睛的地方,那里缠着白绢布,遮盖了他唯一的不完美。“你只管去上学好了,家里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就算师傅这么说了,穆玄还是担心他能否过日子,这没法不担心。
穆一尘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却好歹也是过了几十个春秋的人,心里亮堂的很。知道寻常方法没可能让他去学校读书,确是有另一番话要说。
“玄子,你可知这栋小楼为何没有因为城市规划而拆迁吗?”
“因为师傅你很强。”穆玄恭恭敬敬的回答,而他也确实不知道师傅的极限在哪里,这座城市就没有师傅出不了的妖怪。
穆玄甚至不敢相信师傅会因为除妖而失去双眼。
穆一尘微微笑着,却轻轻摇头。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环顾四周,就好似他还能看见这屋里的陈设一般。
门口有三段三级的汉白玉台阶,刻有云卷云舒纹,意味着步平青云;
进屋便是八根一人合抱的朱漆栋梁,呈八卦之相,上刻有阴阳双鱼剑诀、白虹剑诀、观云剑诀等八篇剑诀;
地板是青石砖条铺满的,传承了两百年的石砖甚至有了一层光泽的包浆,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此对决所留下的痕迹。
穆一尘他也曾在这里与同门比试,也与踢馆者决斗,更是看着穆玄他们几个师兄弟在这里长大。
“因为这里是藏剑阁呀,玄子。它是一个标志,是一个传统,更是一个传说。”
穆一尘在说这句话时,矜持的提颔,脸上散发着骄傲的光彩,与之俱荣焉。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不像一个混吃等死的道人,而像是一个剑客。
但是他迅速的收起了那份骄傲,又成了那个侧卧矮榻,自斟自饮的闲云野鹤般的道人。
“我守了这藏剑阁三十又七,半辈子顶着它的名头,与之俱荣、同它共辱。现在我是半个废人,未来只有你才能担起这个大梁。”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穆玄怎么可能不去上学呢?除妖师也不可能一个人凭实力振兴一个门派,人脉、资源、影响力一个都不能少,虽说不上学并非就凑不齐这些,可上学绝对是更方便的方法。
想通了这一层,穆玄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抵触心理直接就烟消云散了。说到底他更在意的是师傅穆一尘。
“师傅。”
穆玄的两膝磕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便是“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红了也不顾。
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穆一尘什么也看不见呢,尽管穆一尘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承认他是养子。
可人活一世,是要懂得感恩的,而不是去做白眼狼。师傅给了他姓名,教了他本领,将他养大。不是父母更甚父母。
这三个响头,又怎么磕不得?
“你在外地也不用担心我,我过几天就去找你一个师叔。一日三餐他还是会管的,你就好好的上学深造,除妖师也不能与社会脱节。”
穆一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浊酒。酒是青梅酒,并非浸泡的青梅酒,而是由青梅堆积发酵而成的果酒。虽然沉淀难以解决,显得浑浊,但口感独特。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流水线生产是对美酒的侮辱”
“青梅煮酒,幸随分、赢得高歌。功名事、到头终在,岁华忍负清和。”
喝的兴起,穆一尘干脆自己用手指轻轻叩着矮榻,打着拍子吟起了王安礼的《潇湘忆故人慢》。虽然并不太应景,可是由他那温润的嗓音吟来却是有那么些味道。
穆玄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是穆一尘还沉浸在自己的氛围里,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穆玄还是有得忙的,他需要带上自己的剑,以及画符用的纸笔。还有一些林林总总的生活用具得带上,这些东西都得他自己收拾,师傅是不会提醒他的。
曾今有客人来访,是这么形容穆一尘的:
“一流的才子和老饕,二流的剑客和道士,三流的厨子和棋手,不入流的老百姓。”
穆一尘出门在外,一不带行李,二不带钱包。美名其曰“穷游”,活的倒是洒脱,像个道士。可惜跟靠谱谈不上边。
有这种不太靠谱的师傅,就只能由穆玄自己来安排自己了。
收拾好了换洗衣服、身份证件、文房四宝(画符用的),穆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剩下剑没收拾了。那把剑就在他的床头搁着,随时可以带走。
此剑收敛于黑金剑鞘之中,剑鞘镂空有种种异纹,以及四字小篆——“斩妖除魔”。这剑合鞘长五尺八寸,其中剑柄就有一尺七寸(此处一尺23.3厘米,十寸一尺)。穆玄习剑十一年,这把剑就摸了十一年,这把剑鞘上诡异的密纹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只是他从来没有将这把剑拔出鞘过。它的上一任主人,穆一尘说是穆玄没有这个天赋。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么多年过了,穆玄倒也释然了。
这把剑是要带走的,不过一把拔不出来的剑也没办法除妖,穆玄打算之后到阁楼上再找一把剑带走。
……
很快就到了要走的时候。
等到走的那天,穆一尘也没送他,只是写了一幅字给他塞进行李,一并带到了弘晴市。
等到穆玄在弘晴市落了脚,将这幅字打开一看,却是端端正正的八字楷书:
君子如玉,触手也温
“这算是家训吗?”穆玄自言自语,没明白师傅送这八个字有何深意。找人裱了起来,挂在了租的房间里。
到是让这小小的屋里有了几分高雅之意。穆玄欣赏着字,欣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