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言:
层云激荡,风吹成雨,一把珍珠凉仲夏。美人皓腕轻挽,千里不留行。
手起剑落,十步负鞘,一点剑芒寒九州。卷起狂沙落海,填却紫霄宫。
东瀛,浔郡,北仓城。
春风拂过,吹荡邻道街铺的竹门帘。身着艳色春服的姑娘忙着整理飘起的碎发。酒馆二楼的小厮伸手扶住挂在窗檐摇摆的灯笼。挑担的商贩与行人相互避让。
夹道酒馆林立,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沿路建筑那干净的木柱青瓦,给浸润了红尘气的大街添上几分清新之意。
辘辘轮声传来。雨水涮过的青石板道路上,两匹毛无杂色的高头棕马拉着小巧玄色马车从城外驶来,停在道旁的一家镖局边。
说来奇怪,在这个地价颇贵的繁华大街上,居然坐落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镖局。
即使乱世使得镖局生意火热,普通镖局的营收也难抵下月租。但镖局已开张多年,地道敦实的镖队赢得了邻里的一致赞誉,倒也没人怀疑过什么。
商事流转,百姓和乐。但这一片祥和的景象,早已巍巍如空中楼台。
自桓灵二帝以来,臣服数百年的东瀛,终于脱离了强势而庞大的大汉中央政权。
如今东瀛大势已如中原,群雄并起,藩镇割据。各地,汉家委派的诸侯与东瀛本土势力皆蠢蠢欲动。
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东瀛诸土裂成破麻,仅浔郡等地的百姓能暂时活的这么滋润了。”头戴着白色纱巾的少女掀起车帘向外看去,轻叹一口气。
“是,今后此地大势所向何处,无人能算。”坐在对面身穿红衣的少女看着白纱女子,诚恳说道,“你真的不跟我们一道回中原了吗?东瀛与中原隔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鞭长莫及。”
“不必担心,就算东瀛陷入乱局,各地的掌权者仍是汉人。有什么麻烦,我可以求助于他们。”头戴白纱的少女说着,掀起门帘走下了车驾,挥手与车上人作别。
想起重要的事,白纱女子转身嘱咐道:“对了,回洛阳之后,和曹家孟德说不要再执着,我只是待她为普通弟子,并无他想,你知道的。”
红衣女子看着她,眼神复杂:“孟德钟情于你许久,她若问起此事定不甘心,我总得有个法子安抚她。”
“她若取了这天下,想娶谁都无人阻拦。你就说我是这么讲的吧,反正小孩子都是好糊弄的。”头戴白纱的女子轻笑一声,转身走进镖局。
镖局一楼是供客人们小酌议事的厅堂,其间桌桌摆着菜谱,柜台酒缸等摆设与普通酒楼并无二致,外人若不注意梁上高挂的牌匾,恐怕是会认错。
一楼酒厅,三三两两的武人聚在几处,在小声议论着东瀛局势。
普通人家女子罕有独自在镖局过夜的。但白纱女子衣着不凡,武人们瞟一眼,便也不再盯着她看。
其实武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老油条常常敲打初入江湖的愣头青:一个以外貌观之弱不禁风的女子,也许就是发起怒来能劈碎楼房的异士。像这等仪表出人的女子,多半如此。
“要顶楼的卧房,饭菜送进屋里。”白纱女子并不打算在酒厅停留,吩咐一句就径直走上楼梯。
顶楼的卧房是上等屋,吃食自然是精致的。但东瀛由气候所致,花鸟鱼虫这类物事比起中原是少了很多,菜肴种类自然也相去甚远,说精致也精致不到哪里去。用太史晴的话来讲,就是丰民寡食。
转眼间天色已暗。
薄云如苍狗咬掉月亮的角,却挡不住她的光辉。明月撒下一束光,将山海涂上薄粉。夜市便也借着月色开张了。到处是暖色的大灯笼,和月光一起熨帖着街头年轻男女因时局而忧虑的心。
房间不巧挨着街市,太史晴便打算出门去避开这喧闹。
看一眼楼下人群,确认不会有闲人瞥见自己,太史晴又多打开几盏烛灯,这才取下白纱,开窗翻身跃上房顶。
镖局后院栽了竹林,随风摇摇曳曳。月光打下了影,和沙沙的叶片磨蹭声配在一起,倒有那么几分对影成三人的意思。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太史晴轻声念出,心想就算这个世界不是历史上那个汉朝,也总归是汉朝。自己吟的诗定是不可能有人懂了。
古往今来,迁客骚人逢月必怀乡。但已无处寻乡,又当如何思乡?
在空中一划,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凝在手中。太史晴脚下一蹬,从房顶跃到三丈外的竹尖上,挥刀舞动起来。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小二十年,太史晴最大的收获不仅是好看的师姐徒弟,还有这幅每锻炼仿佛便会无限增强的体魄,和逢战斗便突飞猛进的剑法。
太史晴从年幼时就一直很惊奇,以自己一个凡人幼童的体魄,怎能跃上数丈高空而轻易落下。但自从某天发现,那群美艳不可方物的师傅师姐都是对着月亮嗷嗷叫的大白狐狸变得,她就释然了。连精怪和野神都有,偶尔有凡人获得那么些特殊一点的力量,自然是无可厚非。
奇异之处不仅如此。在这所谓“大汉”之朝,百姓卧床而眠,扶椅而坐。按理说床榻与椅凳,是在隋唐时才在中原大地普及开来,汉时哪有这等物什。还有过分成熟的建筑技艺和夸张的土地肥力,无不在细微之处暗示着这片土地的奇诡神妙。
如同谪仙人般在竹尖与竹尖上挥舞飞跃着,半丈的长刀竟是没有沾到一片竹叶,竹林也仍只有被风吹起的沙沙声。直到第一滴汗落上某片叶,太史晴才纵身跃回房顶。找了块干净的瓦片抱膝坐下小憩。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太史晴就总喜欢在半夜飞上房顶,一动不动地整夜举头遥望夜河。
大概星河是这里和故乡唯一的相同之处吧?
“这星辰,和那边的星辰,是同一片吗?”太史晴喃喃道。
“无论哪里的星辰,只要观者的心境不同,那看到的也必定不同吧?”如春风化雨,耳后,一道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觉察到覆在后颈的温热气息,太史晴汗毛倒竖,条件反射般向楼下翻滚而去。
师傅曾郑重其事地讲过,身后有人袭击时要趴下侧滚,免得被斩后颈。太史晴好不容易活了两辈子,自然是要惜命一些,顾不得体面就猛的伏低下身。
却没想,自己正身处屋顶。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如失了平衡的鸟儿落下房去。
这母狐狸教的就是不靠谱啊。意识到自己身处半空,太史晴无奈地感叹。
指尖轻捏刀鞘,有气浪随意念倾泻而出,助太史晴调整身形姿态。
武人的战斗反应往往发于一瞬,太史晴虽已做了许多动作变换,但此时还未完全落下屋檐。一只纤细的手探出,抓住太史晴的手腕,拉在半空。
“等等,你先别急,我马上拉你上来”说话的人有一丝慌张。
太史晴一惊,手腕发力欲振开束缚,却又被上方的人抓得更紧。
遇上高手了,太史晴心说。能以纯粹力道束缚自己,说明此人在细微力量的运用上已登峰造极。这样的武学大师,即使在中原也罕见,更不用提东瀛。此番刚入北仓就能遇上,北仓不愧是天下名士云集的名城,果然藏龙卧虎。
就在刚张开嘴准备试探一二时,太史晴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似是九天上的银河,奔涌而下洗涮了灵台。
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了看捉住自己的纤手,太史晴放弃挣扎。
“手还挺好看的......”
嘟哝一句,便晕厥了过去。
“唉!”屋顶的姑娘听到这失礼之语,更是慌乱,脸颊泛红起来。赶紧探出身子,将太史晴抱上了楼顶。
少女心觉懊恼。中午本想离开时,看到镖局里进来一个容姿端丽的白纱女孩,心生好奇。好不容易等到晚上,找到机会想搭个讪,没想到把人给吓得摔下房顶,还晕了过去。
再一想到自己近日的处境,顿时觉得自己近来像是被天公所对,事事不顺,心生委屈。
太史晴悠悠转醒,睁眼看到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人。
轻风拈起她栗色的长发,让它们跑到太史晴的脸上去搔痒。女孩细细端详着太史晴,睁大的眼瞳里似是流淌着星河,甚是柔美。
竹林的清香飘散过来,将春末世界染上一抹漱然夏意。鹊儿的嘤咛被风环绕着带上天空。
那姑娘也看着怀里的人,似是有些看呆了,愣神好久。
“是狐妖吗?”姑娘喃喃道。
太史晴内心波涛汹涌,心想我的师承居然这么容易被人认出来,是不是因为和狐狸待久了身上有股狐狸味啊。
“此,此话怎讲?”出门在外暴露师门是大忌,太史晴已经有点想拔剑了。
“听说狐妖是世界上最美的生灵。”姑娘刚把话说出口,意识到出言不礼,又脸红起来。
太史晴仔细打量着她,有些发笑:“那阁下如此好看,是不是也是只狐妖呢?”随即揽着肩头从姑娘的怀里起身,坐在对面。
少女听到太史晴的夸奖,原本烦闷的心中生起窃窃欢喜,低下头回答道:“不是的,我是人。”
“其实我也是人。”太史晴回答道。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如皎月。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