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是,秦海突然感觉不到疼痛了。
恶鬼死亡前发出的浪潮攻击,在他的耳边化作哗哗流水声,但是很平静,就像是在风平浪静的沙滩边能听到的那种浪声一样——
“醒醒啊,喂,小鬼,快起来,要上船了!”
秦海睁开眼,刺眼的阳光射入眼中,他翻看了一下脏兮兮的手掌和沾满油污的袖口,发现身上的伤口已经不翼而飞,身体只有午后小憩过后的舒适感。
秦海回忆起了此时此刻:
这是这一世的轮回宿主,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在轮船爆炸、秦海飘荡在海上三天三夜被救起之前的那一天。
“混蛋,就知道偷懒,老子捡你上船不是睡觉的。”负责给水手做饭的厨子骂骂咧咧的,他总是这样,捡回奄奄一息的秦海拉扯大的是他,总是一刻不停地骂秦海的也是他,不过倒是很少动手。
“知道啦。”秦海打了个哈欠,利索地起身帮忙把一麻袋食材抗进货仓。
午后的阳光盛烈,他眯了眯眼,瞥见港口处有不少乘客在准备登船——能坐上这所渡轮的非富即贵,在这回忆之景中,他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正是身着白色洋装的恶鬼,此时她尚为人类,一脸高傲地站在浮桥上,远远地,看见一个长发的秀丽女性朝她走来,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
“这个时候还没有变鬼啊……”秦海的思绪飞速旋转着,“看来是在船上变成鬼的,渡轮的爆炸估计也和她的鬼化有关。”
画面飞速推进着,秦海一瞬之间,已经进入了渡轮的夜航时刻。
大厅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秦海扒拉在甲板上的小窗口里,往里头偷看,和夜晚冰冷的海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里面酒会热闹的气氛。
那时的秦海只是好奇地往里面看看,但是此刻回到记忆之中,秦海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自己需要的线索。
“找到了,在这里——”
秦海飞快地换了一扇门,透过那里的缝隙往里看去。
那里站着的正是身着雪白洋服的恶鬼和白日所见的长发女子,她们站在一起时,秦海才惊觉她们的五官极为相似,应该是一对姐妹。
她们站在舞会无人在意的角落,正如临大敌一般地面对着另一名女子:身着黑底金纹的振袖,如瀑的乌发以珠链盘起,肤色雪白,血眸摄人心魄。
尽管隔着一扇窗户外加五六米的距离,她还是让秦海感觉到一阵恶寒。
“为什么……会觉得她很可怕?”
华服女子似乎在说些什么,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姐妹俩,里面的酒水鲜红粘稠,如同鲜血。
秦海想要凑近看得更清楚一些,不料那个女子却突然侧过脸来,冰冷的眼神直直地对上了秦海的双眼——
恐惧、恶意、仇恨……
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拥而上,秦海瞬间被推出回忆,手臂再次剧烈作痛,他又回到了海中,狠呛了一口水,意识昏沉了过去。
他再度睁眼,看到的却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白皙细腻,正不安地敲打着那个盛满鲜血的玻璃酒杯。
“奇怪,这次的回忆,不是我的……?”
秦海迷茫地四顾,从一扇镜子中发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正是姐妹中的一位,那名长发年长的女子。
概念慢慢清晰起来,秦海所在的是桥本雾绘的意识主体,那名洋装少女名为桥本汐里,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不可公开的恋人。
“她说了,只要我们喝下这个东西,就可以永生不死,还能拥有超越任何人的力量。”汐里的表情几乎有些狂热,“到时候,不管是父亲大人,还是那个该死的未婚夫的财阀家族,都挡不住我们了!”
秦海用桥本雾绘的身体疑惑地发问:“她……是谁?”
汐里愣了一下,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雾绘姐姐,你没事吧?不是刚刚才见了面吗?虽然无惨大人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是这杯血可以证明她是真的来过这里啊!”
汐里摇晃着雾绘的身体:“我不是在说梦话,你也看到了的!她把自己的血分给了我们,只要我们喝下去,我们……我们就可以变成不老不死的鬼!”
“……”
而变成鬼的原因,是她的血?
秦海觉得自己大概摸清楚了一些脉络,却还是搞不懂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能看到桥本雾绘的记忆?
他的意识慢慢抽离而去,出现在眼前的是无穷无尽的海水和难以消散的痛楚,秦海觉得自己在尖叫,在抽搐,在不断地翻滚,最后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生疼。
“啪!”
“呕——!”
秦海猛地吐出了一大口海水,觉得自己肺都要呕出来了。
鲤渊莲在一旁捂着自己生疼的手,心想自己这一巴掌果然有效:“海君,你还好吧?哪里受伤了吗?”
“……很不好,几乎身心都遭到了重创。”秦海机械般地回答道。
他现在冷得发抖,浑身哆嗦着,可是一哆嗦就拉扯着浑身伤口疼,所谓“伤口撒盐”也就算了,他这泡在海水里,简直就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盐水浸泡酷刑。
眼睛也疼得厉害,在脏兮兮的海水里硬睁着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他估计得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回过劲来。
“我们,被那个鬼给冲到这里来了。”鲤渊莲也很冷,还是站起身,借着破晓前的蒙蒙光亮环视四周,“这座小礁岛离白岛还很有些距离,没有船,以我们的体力没法回去。”
秦海没有答话,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回忆的事情。
——毫无道理可言,他和那个桥本雾绘又不是什么异体同魂的双生子,凭什么可以共享记忆?
除非……
除非,桥本雾绘血肉的一部分,已经入侵了他的身体。
“……MD,是那个可以变鬼的血鬼术?”秦海的右手不能用了,用牙齿撕开左手的衣袖,发现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如初,肌肤平滑完整,但是完好的皮肤下,那种钻心的疼痛一点没有减弱。
“就像是有一万只蝌蚪沿着血管在往心脏处钻一样……”秦海喃喃道,“我这是中了那个该死的血鬼术?”
更多的记忆上涌,秦海大概明白了一些关于桥本雾绘的事情:
她所觉醒的血鬼术名为「鬼种」,进入生物血液后,可以快速催动其鬼化,但是强度都不高,并且同为人类,鬼化后不会完全被雾绘支配。
鬼种就像是有生命的蝌蚪一样,会沿着血管扩散至全身,所以,在它扩散之前,可以采用多种方法遏制它扩散的速度。
而血鬼术就算是在施术者死后,也依旧具有一定的作用力,虽然速度会大大减缓,但任其发展,迟早会将中术之人,完全鬼化。
“恐怕是被神木夫人抓伤之后,被雾气中的鬼种渗入了。”秦海回忆着,“因为有鲤渊的包扎和风柱及时的驱散雾气,只是渗入了一点鬼种,可是时间也过去了不少……”
能看到雾绘回忆的原因,恐怕就是自己正在因为她的术,因为她的血,而在缓慢鬼化中。
鲤渊莲看见秦海封了一样地将左臂朝着一块粗糙的礁石上擦去,瞬间血流如注,伤口却有一大半正飞速愈合。
“你这是……?”
鲤渊莲不蠢,结合之前遇到的事件,大概猜出了原因。
“会扩散的吧?”鲤渊莲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她认真地问道,“扩散的话,海君也会变成恶鬼,不是吗?”
“所以得拜托你一下了。”秦海勉强抬起另一只只能空吊着的手臂,在自己左臂小臂处比划了一下,“请干净利落地把它给切掉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