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虽然坐在她对面的只是一艘身材很娇小的轻型航空母舰,但是556的皮肤却结结实实地在传来因为不安而一阵阵紧缩的不适感。当她们在Pachina泊地这座名叫“尤里卡”的慵懒咖啡馆见面的时候,556登时就下意识地一把把主机拉到了慢车挡,她甚至随后熄灭了鱼雷发射架的辉光,把它们往自己的触手丛里用力藏了藏。
“咦?我亲爱的老板,你怎么紧张起来了呢?”来人很显然没有忽略掉556的这种局促,恰恰相反,她饶有兴致地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把自己面前的这杯溶剂油轻轻地往556面前推了推,“喝一点吧,明明是你在雇我做事啊,为什么反而你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Breton……请你……”556咬了咬牙,“……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好吧好吧,老板当然所言极是。”这么说着,Breton却并没有收敛起她的这副笑脸,她重新坐回了沙发里端起杯子,“Ξ927已经跟我说过了。说实话,点名想要找我的,你可能真的是第一个。”
“……”556低下头,之前就一直在旁边蜷着的一只补给舰正在试图往她的触手丛里面钻,但很显然这个时候556并不是很想和平时一样把她抱到自己怀里。
“她说你想让我替你拜访一个人?而且就是向她问个好的那种?”Breton招了招手,示意那只补给舰爬到自己的飞行甲板上来,“可是你开给我的这个价钱,都够我告诉你怎么躲开Zuikaku去和Shokaku聊天了。”
“嗯……可是……”556把头埋得更低了。
“所以说吧,让我找谁。”虽然手边还在轻轻地挠着那只补给舰的下巴,但Breton已然收起笑容,换了一个有些正式的语气。
“啊……是,是的。”猛地听到这句话,556傻傻地抬起了头,然后在坐立不安了一阵之后,她嗫嚅着开口了,“……‘奥托’。请你……替我看望一下奥托,不过请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那么,你需要让我去哪里找这位‘奥托’呢?”Breton把装着溶剂油的杯子端起来递到补给舰面前,那只补给舰在嗅了嗅之后也自然很高兴地抱起了杯子。
但是556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是人多的时候,整个尤里卡里面只有堆在一起睡觉的补给舰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总之,拜托了。”沉默了许久之后,556像是放弃了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又变得不敢看Breton的眼睛了,而且这次真的是一点也不敢。
“好吧老板,成交。”但是Breton却忽然换回了之前的那种轻松又带着一点狡黠的语气,她答应了。
556的眼睛稍微亮了一点。
“不过,我亲爱的老板,容你的雇员多一句嘴可以吗。”Breton忽然凑到了556的面前,“从刚才开始,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家的556呢。”
仅有的那点亮光在556的眼睛里凝固了。
“潜艇自报家门的时候不会只说一个序列吧,而且你甚至都没告诉927你是哪个级别的潜艇啊。真亏她居然就这么答应了。”Breton轻轻拽了拽556舰装的触手尖,“不过呢……我猜一猜啊,你也许是Π级对吗?”
“……”
“…哦?……呼呼,那么就是P级对吗?”
“……”
“……请不要再说了!”556的鱼雷发射架猛地闪了一下光,但随后她立刻就把它熄灭了下去,“……对不起。”
“好啦,本来以为你开的价足够了,但是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活计,那我就只好再从你这里占一些便宜了啊。”Breton轻轻地摸了摸被方才556的那一嗓子吓得缩进她怀里的补给舰,“现在款子补齐了,那么‘Σ’556,你的这笔生意我就接下了。”
看着Breton离开的背影,556把自己裹进了舰装的触手里,她现在什么也不想看到,什么也不想听到,她只想独自一个安静一会,Ξ927说的是对的,她也许一开始就不该去拜托她找Breton来插手,她也许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Breton是一个讨厌鬼,是挖空一个人所有秘密才会收手的贪得无厌的家伙,而在这个过程里被她撕开的那些掩藏秘密的外壳,有一些固然是刻意的伪装,可还有一些,是那些大概已经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上,被时间的尘土缓慢胶结才姑且封堵出一个痂。
……
……但是这件事除了她以外,还能有谁呢。
(2)
每一艘参与过Pachina泊地和Bismarck泊地秘密联络任务的潜艇都对Bismarck泊地的外围防线印象非常深刻,那些巨大的黑色火山石城墙顺着海岭包围整座泊地,一端直直地砸进海床的岩石基底深处,另一端则拔地而起,向上生长到很高的地方,这些巨大的构筑物丝毫没有任何装饰结构,但仅凭高度竟然也产生了一种哥特式的味道,而在那甚至已经开始被海水模糊掉形状的顶端,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柱直直地射下来,冷漠地扫视着城墙外崎岖荒凉的海床和无限远处的黑暗——以及特别的,扫视着整个泊地唯一的一扇巨大的电动钢板门闸外面,那一片冷峻的空场。
空场是用筛选过的珊瑚沙仔细压实然后胶结在一起构造的,用自然凝结成的六棱柱玄武岩桩铺设出标记线,分隔出一块一块的区域,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卸机和辅助设备,只有冷光的照明让原本就惨白的珊瑚沙变得更加惨白,甚至连补给舰的休息区也没有——而这也就是Bismarck泊地唯一的一片“交接场”。
这片平整干净得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不安感的空场是持有联络任务证明的潜艇们所能来到的最接近Bismarck泊地的地方,而对于来自其它泊地的其他深海舰,这个地方则通常是她们怀着各种目的前往Bismarck泊地的旅途中最后活着的地方,因为探照灯固然在转动,而跟着探照灯一起转动的,还有用I级重型巡洋舰和Ψ级战列舰的舰装拆改的机炮。
那么,这些冒失的外乡人也就终将无法如愿得见闸门另一边,在这片遍布着浮冰和巨浪的凶恶大洋之下,那座黄金之国永不熄灭的——
——灯火。Bismarck轻轻地放下杯子,辛辣的液体沥青在杯子的玻璃上挂出一道边缘带着烟熏色渐变的黑色条纹。她转头看向了自己右手边的大窗,那里高大而理性的建筑一览无余,新古典主义的浓郁气味被暖色灯光从构成建筑的火山石和深海出产的钢铁材料中蒸腾出来,在建筑间穿插的平直大道上恣意流淌,它的休止符被放置在了圆盘形的“Astrolabe”餐厅的尖顶上,那是出自Bismarck本人手笔的一个明亮而强烈的句点,再向后,就是肃穆的泊地中心区了。
Barbarossa曾经三番五次地劝说Bismarck,身为领主,为了泊地的大家和泊地以后的稳妥运转着想,还是最好不要到防线最前端,特别是口岸这种危险的地方比较妥当,但Bismarck并不打算听从这艘性格保守的战列巡洋舰的提议,她依然会在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天晚上来到口岸的指挥室里,带着一个装满了用重柴油稀释的沥青的储罐,就着这片泊地的灯火,消磨掉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你应该来看一看,看看探照灯照到的那些东西,然后转过身去,去看泊地里的那些。”Bismarck曾经在Barbarossa的某一次喋喋不休里不客气地打断她道,“然后安静一点,我们都需要一个给自己的提醒,Barbarossa,提醒我们在这片混乱的大洋底下理性秩序是多么的宝贵与美好——以及它究竟有多脆弱。你自诩一个古典的骑士,但是如果你连这些事都想不明白,那么就不要再窃据这个本该被放在Seeadler身上的荣誉了。”
不得不说这些冗长而且被用压抑的语气说出的话不那么好听,但是从那以后,Barbarossa倒的确很少再重申这个话题了,她开始退而求其次地在排班上把那一天的口岸防卫力量强化了一倍。而Bismarck也深知这已经是这个极度保守,以至于因此时常和H39吵得天昏地暗的防卫长官所能做出的最大忍让了。
但这都不重要。身后依然在传来值班的Ψ级战列舰们与防线各部低声却紧张快捷的无线电联络,Bismarck把目光落定在远方,那片此时反而并没有这么多灯光的中心区。
比起那座聊胜于无的交接场,Bismarck更愿意多看一看这里。如今去往交接场的航线很大一段正是她和部下们当年从大泊地流落而来的那条旧时的来路,而她们告别了大泊地,如那两个自己所希望地那般抛下了Virginia和Monitor,把Seeadler埋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来到这片彼时还依然崎岖而危险的洋底小平原,然后把它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这里的故事当然谈不上有趣,但是如今的她已经可以完全不在乎这段荆棘之道上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因为现在,就是在这片泊地里,她最珍贵的那些,已经好好地——
“指挥室,交接场有个不明身份的……好的,从被动应答判断是轻型航空母舰。我们现在控制住她了,但是……”突然,一艘在监测站值机的Ω级重型巡洋舰的声音通过电台传了过来。
轻型航母?……只有一个?Bismarck稍微斜了一下眼睛。
“问清楚之后撵走,不听的话机炮准备,这种事叫你们那边的中层指挥不就好了,叫这边干嘛?”作为当值的联络负责人Ψ1501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说了……”
“等一下!”听到这里Bismarck突然厉声喝止了正要张嘴的Ψ1501。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电机驱动的巨大钢板闸门缓缓打开,负责警戒护卫的Φ级潜艇和Ω级重型巡洋舰鱼贯而出,除了原本已经锁定在那里的探照灯光柱,另外两道探照灯的光柱也脱离开那些漫无目的的游荡,像是忽然被指明了路径一样,向远处移动过去。
当Bismarck在Ψ1501的护送下走到交接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艘被锁定在三道探照灯光和数艘Ω级重型巡洋舰舰装火炮下的轻型航空母舰,但是颇为诡异的一点在于,虽然她此时收起了舰装,把双手都举起来摆出了一个缴械的姿势,但脸上却还挂着一副让人有些难以捉摸的浅笑,而那些平时一向胆大而不吝犯险的Φ级们此时竟然纷纷迟疑地在Ω级的身后徘徊起来。
“我其实不是很想看到你,Breton,真的。”Bismarck很冰冷地盯着这艘轻型航空母舰咬牙道。
“我知道啊,可是,有人雇我来看望她的一位朋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Breton虽然依旧举着手,但是笑得却更明显了一点——
“——我亲爱的‘奥托’女士?”
(3)
“你知道吗,你把我接下来几天的好心情毁的一干二净。”Bismarck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示意Breton坐下,“到现在为止,你已经在我的泊地蹭吃蹭喝了一天半了,来吧,让我看看我能忍耐你的失礼到多久。”
“咦?有吗?”Breton则是很无辜地耸耸肩,“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在领主大人您的泊地惹出什么乱子来啊?我只不过是满怀崇敬地见到了您,又诚惶诚恐地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而已啊。”
“你自己就是乱子。”Bismarck恶狠狠地嗤了一声,“这里是我的起居室,如果这里你觉得也够不上是‘足够私下的地方’,那我也没有办法。”
“当然,当然——承蒙您的恩典。”Breton轻轻地行礼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举动在Bismarck眼里越看越让她火大。
“我很忙,告诉我你到我的泊地来想要捞走什么,你这个恶心的情报贩子。”
“咦?有吗?”Breton忽闪着眼睛,“我只不过是受雇主的委托,来向您问好而已。”
“我很好,好得随时可以去海面上,把人类的随便哪个商船队抢得精光。”Bismarck端起桌上的杯子,“好了,那么现在你可以走了对吧。”
“可是。”Breton依然还是那副笑脸,“您为什么不问一问我,那个雇主是谁呢?”
“因为我没有兴趣,特别是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以后。”Bismarck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重柴油,“回去告诉Yamato,想要和我联络感情的话最好换一个不那么蹩脚的办法,或者至少换一个不那么蹩脚的人……”
“但是,这次雇我来向您问好的——是一艘潜艇啊。”
Bismarck端杯子的手僵住了。
“这件事跟大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次的雇主,她的名字是556,嗯……她说她是‘Σ’级第556号重型潜艇。”Breton故意把“Σ”读得重了一点。
哐。
Bismarck把杯子重重地戳到桌上,她站起身,用力地攥紧了拳头,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折腾了好一会,她又重重地坐回了沙发里,恶狠狠地盯着Breton。
“Breton,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是挖空所有的秘密才会收手的情报贩子,最贪得无厌的那种,你总是会用这种可悲的小手段来制造各种各样的祸害,你,我是说,你这个……”
Bismarck咬牙切齿地说着,但是说到一半她却突然停下了,她用力地挥着拳头,但是很快地也像是瘫痪一样地松开了手,她有些颓然地倒进了沙发里。
“你这个,你……可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过来……不肯见我……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想来的话……你可以来啊……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啊……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炮台是为了把你挡在外面……为什么你要让一个可恶的混账来告诉我你的事……你应该……”
“但是她也许已经没有这个勇气了。”Breton收敛了刚才那一番玩世不恭的态度,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她曾经答应过你一件事,对吗,但是她最终没能办到,她觉得你一定是在责怪她,因为她自己就是那样子责怪自己的,所以她觉得她不应该再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你的眼睛,但是她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你瞧,结果就是她开出了那么一个连我都无法拒绝的价格,你的泊地对待每一个外人都那么冷淡,这我必须承认,但是她不是因为你的冷淡不肯见你,俾斯麦,她不是不肯见你。”
Breton顿了顿。
“她只是不敢看到你的眼睛。”
Bismarck没有回话,她只是把头扭到了别处,然后挥了挥手。
于是Breton也就这么离开了。Bismarck泊地这样一个孤星高悬的样子在路程上终究还是实打实的,以至于当她回到Pachina泊地找556交差的时候,已经是一段时间以后了。
不过Breton除了一路上的那些赶路的盘缠开销以外,并没有拿走556之前允诺的那些报酬中别的任何一部分,即使556依然执意地把它们往她的怀里塞。
“你是不知道俾斯麦把我骂成了一个多不堪的样子,所以这次我肯定是要做一做高姿态的啊,不然她就得逞了。”Breton耸了耸肩,把手背到了身后,凑到了556的耳边——
“——而且,我可不觉得第一步路迈出去是一件多容易的事,如果我当初不信誓旦旦地告诉你说要,你半路反悔了,岂不是白让我跑这一趟了吗。”
(4)
Breton很讨厌。这件事Bismarck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而且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看法。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满不在乎地闯进任何人的心思里,把他们所有的秘密捞得一干二净,然后扬长而去。
她是有这个能力的,Bismarck深知这一点,但是与此同时Bismarck也很无力地意识到,其他的领主,即使是精明如Akagi的那些,似乎也只是把她当作一艘很聪明的轻型航空母舰而已。她们好像从不曾表达过对于Breton这种行径的察觉乃至态度。
Bismarck很抗拒有个谁触摸自己所隐藏的那些心思,这种抗拒甚至让她的泊地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在漂着浮冰的恶劣大洋之下,冷漠的探照灯、凶狠的自动机炮和火山石城墙背后,她的泊地里有一些东西。
还是说,其实自己长久以来视为秘密的那些东西,其实当中的一些根本就不是秘密呢?
Breton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Bismarck还是维持着这样一个样子长久地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地响了一下,有个谁走了进来,然后Bismarck的腰间传来了一阵触感,她似乎轻轻地抱住了自己。
Bismarck于是稍微睁开了眼。
“Tirpitz,怎么了?”
“……噩梦。”Tirpitz缩进Bismarck怀里,“……梦到你不在,还有……很冷……腿……动不了……”
“别怕。”Bismarck轻轻地搂住了Tirpitz,“到姐姐这来吧。”
Tirpitz在用头轻轻地蹭Bismarck的下巴,而Bismarck也继续就这样轻轻地抱着她,Breton应该已经回去了,自己的泊地是不会允许一个外人在这里逗留的。她是一个很讨厌的家伙,那么按照她的性格,她一定会把这些事和那艘潜艇结结实实地卖弄一下。一定会的。
……
……不过,她刚才说自己的泊地对外人实在有些冷漠,也许……至少这件事就像她说的,的确可以有一些别的办法?比如,把那些柔软的东西,稍微地,分出去一些……?
“……姐姐……”
Bismarck低头看去,Tirpitz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她在轻声地说着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