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前所未有的剧痛。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全身反馈而来的感觉只剩下了疼痛。
但至少,我还活在…
我挣扎着从被血包裹的鳞甲残骸之中爬起身。
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校裤已经被这血液染成了一样的颜色,传说之中沐浴了龙血的人会拥有刀枪不入的躯体。然而,别说刀枪不入,我甚至觉得只要再来一阵风就能将我掀翻在地。
肺在剧烈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大滩的黑血。
在那鳞甲构成的逃生舱里,它的血液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缓冲液的作用。就像是保护新生儿的羊水。然而,就算是再优秀的缓冲液也无法规避这种规模的冲击。
在碰撞的那个瞬间,液体被剧烈的压缩了。
我的肺好像裂开了,每次呼吸都好似有一团火在里面翻腾。
就这样放弃,就这样停止呼吸,就这样扼断自己的喉咙怎么样?
这样就不会再痛苦,世界什么的,怎么样都好了,你不过是一个普通再不过普通的学生罢了,少了你,世界又会有什么变化呢?
为什么,不放弃呢?
地上的血液开始翻腾,攀附到鳞片上组成了或许是熟悉的,又或者是陌生的面孔。诉说着这样的话语。
“闭嘴。”
我踢开那些鳞片,搀扶起了倒在血泊之中的红。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思考为什么她会出现这里,以及为什么她的身上一丝不挂。反正是那家伙干的吧。
好像不管多么非常识的东西只要往那条黑龙脸上扔就会变得合理起来的样子。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不合理的东西正在逐渐变多。
不只是出现在眼前,就连过去的记忆也开始变得不合理了起来。
思维这种东西是很麻烦的,就算是一点苗头,也会很快蔓延成一片丛林。
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思考,为什么记忆中城市公募上的墓碑全是空白,为什么没有城市环线起始站与终点站之间的记忆,为什么…
我脑内的常识似乎被割裂成了两个独立的部分。
一部分是梦幻的,兽与骑士相互战斗,没有力量的人被骑士保护,为他们献出劳动力与资源,而另一部分,则更现实一些,人们简单的工作,简单的生活,简单的死亡。
这两份常识是不同的,甚至对立的。
但它们有一点是共通的。
末日,在这两份常识之中,都有着末日的出现。
而在这份重叠点之上,出现的就是这座城市。
这个城市是现实的,同时也是虚假的,我有着在这座城市之中生活的记忆,但不可否认的,骑士与兽都是幻想臆造的东西。
至少,在那部分常识看来是这样的。
或者说,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座城市之中,它们的存在却合理了起来。但与之矛盾的,为什么,至今以来,在这座城市之中,我所接受的教育都是有关骑士与兽的传说。
可以这么说,这座城市一直在给我灌输骑士的知识,然而这座城市之中的人们却是在逐渐淡忘着骑士,而真正的骑士,也不曾出现,至今为止,除了那名疑似骑士的少女,我再也未曾亲眼见到过一名骑士。
诡异,说不出的诡异,自从那个少女出现之中,一切都变得不合理了起来。
这座城市仍是我熟悉的样子,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割裂,一边是讨伐兽的骑士,另一边则是日常。
在这座城市之中,它们正在逐渐融为一体。
像是梦境一样荒谬的揉在了一起。
我…要裂开了…
不,是世界裂开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失重感吞没了我,像是被重力拉扯着,我沉入了这团模糊的景象之中。
眼前的景象是光怪陆离的,但又是真实的。
我的视线逐渐拉远。
我看到了,覆盖学校的黑暗。
将学校团团包围的救护车和消防车,以及像是蚂蚁一般围在边上,嘈杂的人群。
再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城市的全貌。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生活了那么久都没有到达过它的边际。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这座城市的边际究竟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雾气,包围城市的是这样一片白色的雾气,每当有人走到城市的边缘的时候,这片雾气就会散开,诞生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地带。
难怪从来没有人走出过这座城市,也没有人从外界到来。
这座城市是不定型的,它便是这个世界的本身。
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那么,外面有什么呢…
我看向了天空,那里,那道被陨石撕裂的伤痕仍是没有愈合,白色的雾气剧烈的涌动着,但那个巨大的裂口却是呈现出了结晶一般的光泽,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开始固化了下来。
透过那道裂缝,我看到了白雾之外的世界。
那是一片灰色的海洋,无数个与这世界类似的白色雾团在里面沉浮着,这就是那家伙口中的世界群吗…
无穷无尽,单是看着那些云团就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要被吸入其中。
那么…更深处的,会有什么呢…
不由自主的,我的意识看向了那片灰色海洋的深处。
“不能再往那边看了,会失去自我的!”
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呢…
虽然想听清那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意识触碰到灰色海洋的瞬间,远超先前的沉重感缠绕了上来,几乎是瞬间便将我拖入了那片海洋的深处。
窒息感,以及陌生而又熟悉的沉重感…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气泡开始翻腾。
我看到了,黄色的海洋,浸泡在其中的倾斜大厦,以及耸立在黄色海洋之中的,数面像是要将天空割裂一般的巨大石碑。
以及,在一面石碑之上,静静坐着的一个身影。
黄色的海面似乎就是我视线的终点了,隔着一层黄色的海面,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但不知为何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的身子动了动,被黯淡光芒投射下的影子却像是表盘的指针一样在海面上大幅摆动了一下。“现在还不行,再稍微等一下。”
“这里是哪里?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
我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而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可以告诉我一切的答案。
“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告诉你的…”她轻叹一口气,“但既然你已经苏醒,那说明梦境海里的安排已经开始失控了,虽然本来就没指望凭借那些神明的遗迹能搞出什么靠谱的东西,但还是很失望啊…”
“时间不多,我把你的灵魂宝石还给你,你想知道的东西,应该都在那里面了。”
她抛出了一个闪耀着淡黄色光泽的东西,明明只是很微弱的光,我却莫名的无法挪开注意力,那颗所谓的灵魂宝石,像是磁石一样吸引着我。
简直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不,这种感觉,我是那宝石的一部分才对…
恍惚之中,黄色的宝石已经落入海洋之中。
而后,落水的感觉与被什么东西砸入的感觉一同顺着波纹扩散了开来。
而横断在两份常识之中的,缺失的末日记忆终于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名字叫上间,虽然是同样的名字,但继承的皮囊却是完全不同,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普通的上学,普通的生活。没有什么骑士,也未曾有什么禁忌社团的体验。
这样的日子虽然很无趣,但也很充实。特别是有着一群很沙雕的网友陪伴的时候。
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我很珍惜这样的日常。
然而这样的日常终究是结束了,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
那天醒来之后,我的身体改变了,变成了和我扣扣头像一致的少年。而同寝室的室友也发生了各种一言难尽的变化,其中一个变成了机器人,还有一个变成了一团史莱姆,最后一个则成了魔法少女。
这样比较之下,不得不承认,我还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身体变化的情况并不只局限于我们这个寝室,等我们从寝室出来的时候,整个校园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各种只会出现在幻想之中的生物取代了昔日的学生,惊慌的聚集在操场之上。
简单的沟通之后,我得到了一个共同性的情报。
在身体转变之前,他们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里面有一个自称是神的家伙说是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而结果,大多数的人都随便许了个愿望,但那些愿望并没有以他们想要的方式实现。
许愿获得健康身体的家伙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想要变得美丽的家伙也是如此。简单的说,愿望的实现方式并非是加法,而是替换。
在意识到了这点之后,学生们的慌乱遏制了,甚至有些获利者已经开始聚集起来商讨不切实际的盈利计划。而也有人为梦境之中的另一些资讯而担心着。
末日即将来临,那是梦境之中自称神明的家伙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另外还有一点,有些人并没有做他们口中的那个梦,所以他们也仍维持着原本的模样。但因为数量的关系,反而显的愈发稀少。察觉到自己格格不入的他们也在惶恐,或者羡慕着。
就在我思考并没有做那个梦,身体却依然发生变化的自己应该站在哪个队伍的时候。那个神明口中的末日来临了。
来临的模式是各种作品中很常见的虫灾,然而,纵使是这样,纵使已经获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从袭击学院的第一波虫潮幸存下来的人仍是少的可怜。
然后,就像是普通末世小说,强者掠夺资源变的更强,弱者只能寻求强者的庇护与压榨,要么一人面对那些凶猛的巨虫。
我们聚集了学区的幸存者并入了当地组成的逃亡队伍。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在逃亡的路上,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
有的人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没有失去生命却失去了更多东西,怜悯,理智,道德,伦理,还有很多…
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幸运的,我既没有失去生命,也没有失去那些重要的东西。否则,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还有勇气接过她伸来的手。
那是在距离目的地只剩一两里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们遭遇了一支从目的地外出收集资源的队伍,在得知我们的目的之后,那支队伍的队长分出了一小部分队伍护送我们前往聚集地。而对应的,我们也分出了部分战斗人员支援他们的打猎计划。
我和几个还算关系要好的同学被编成一个小队并入了那个打猎小队之中。考虑到他们也在帮忙护送队伍之中的非战斗人员,无论是交易还是积累人情上这都是很划得来的。
然而,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在猎杀虫子头目的时候,由于副队长的错误估计,虫子使用了意料之外的技能,一击便击杀了队伍中最为强大的队长,虽然说最后仍是击杀了这只虫子,但队伍人员阵亡过半的情况已经是功不抵过。
副队长为了逃避责任,将失误的原因推脱到了我们这些临时加入的战斗人员头上。并威胁我们,如果逃走的话,前往聚集地的另一部分队员就无法保证安全。
或许是为了队长报仇,又或者是单纯的看这家伙不爽。
我和同学一起杀了他,虽然说已经不是第一次沾染人血,但这终究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在夺走别人的生命。同学安慰我,没必要因为杀了这种人而心怀芥蒂。
但我介怀的并不是这个,而是觉得自己离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又近了一步。
或许,总有一天我会忘记这个不愿夺取别人生命的我,但我不想那天那么早的到来。
再后来,我们在这个聚集地暂住了下来,并凭借着大量的战斗人员在其中获得了不轻的话语权。
凭借着战斗的积累,我的名声也逐渐累积了起来。随之积累的,还有仇家。
在一次狩猎归来的途中,我身负重伤,而我的仇家又恰好在进城通道外堵住了我。他们狞笑着,说是自废手筋就放过我。然而在这个世道,没有能力的人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是惧怕死亡,在夺取别人生命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杀的觉悟。这样的世界,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稍微,有点想沙雕群友的迷惑发言了…
伤口的血液开始不再流出,身体开始冰冷,差不多也到头了吧?
我这么想着,准备最后发出一次牛逼的攻击。
然后,那家伙,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