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下的时候,我刚准备走出车站。
想着不能把书包打湿,就不得不断绝了雨中行走的美好景愿。
不喜欢摆在车站门前的免费伞,我便逆着人群退回到透明的塑料膜屋檐下。日关灯管拼了老命想填补阳光消逝的空白,却也只能勉强照出地板上深黄色的警戒线。雨点击打屋檐的次数逐渐增多,几乎都盖过了提醒电车到站的旋律。
姐姐提醒弟弟出门带伞就跟兄妹一起上下学一样理所应当,所以这个锅应该千晶来背——这样想着我没有一丝愧疚地在手机中输入了她的号码。
“啊勒?现在么?”千晶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没办法过去啊。”
“哦。”
我也懒得多问,正准备挂上电话,千晶的声音又跑了出来。
“但有人会去的。”
“蛤?你是说沃夫回——”
“嘟——嘟——”
她挂起电话来倒是比我还干脆。
而且,沃夫那个家伙是出了名的不靠谱。
听声音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那么就只能先在车站待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将近一个小时。要保证手机电量的前提下,在这段时间内,我坐在长椅的边上,默默计算着每一趟列车的停留时间差。
“为什么你看别人的时候总是喜欢盯着他们的鞋子?”有人在我身边坐下,问起了像是十九世纪末贝克街里两个新房客会聊起的话题。
——因为我想从他们靴子上的泥痕判断出他们从哪里来到,到哪里去。
这有可能是其中一个房客的回答。
然而一个多世纪过去了,总会有一个更新颖、更随性、装哔装得更清新脱俗的回答——
“因为我懒得抬头。”
“确实是你的回答。”那人接着说,声音听起来像是海盐和桔梗花干慢慢混在一起,“知道我会来?”
“和沃夫通过电话,刚刚。”
“这次不躲了?”
“没有。”
答非所问。
我清晰地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刚放好伞的缘故,还带着点清冷的水渍。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从肩膀贯穿了我全身,仿佛这一刻我正和手的主人共同分享着一杯糖分过量的热咖啡。
侧过头,象牙黑的直发、莫兰迪灰的眼瞳、稍高的颧骨和线条明显的鼻唇皆数映入眼帘,这一刻鹅毛纷飞,故事书像水车一样往前翻,直到我灵魂开始的地方。
橘黄色的针织衫配上修身牛仔裤,浅绿色的丝巾轻柔地在她奶白色的脖子上一绕,成百上千次只能在梦中上演的重逢,如今像要在现实中实现了。
但可惜的是,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极力否认这一点,正如橙子是橙子,柚子是柚子。
感觉再复杂又能怎么样呢?我只能轻轻地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说——
“好久不见,诗乃。”
一瞬,只有一瞬——天皖沙诗乃显得无所适从,像忘了月亮从哪里升起,也不知道归燕飞往何方。
可下一秒她就重新完成了武装,笔直地站起身,言语露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冷酷。
“嗯,走吧。千羽。”——————————————————————————场景的分割线———————————————
黑车。又特喵的是黑车。
虽然保时捷Paramera内置的皮革沙发躺得真的很舒服,虽然用讴歌ELS改装的音响低音听起来真的很有味道,虽然车里淡香水的味道闻起来让人莫名地舒服。
我还是想跳车。
因为车上还有另一个女人,陌生女人。
“唔。这就是诗乃日思夜想的假外甥亲儿子么,看起来不像有那种魅力嘛。”
陌生女人说,声音慵懒得像刚烤好的软面包。
那不是你审美的问题吗?
“没办法,你也见过他父亲的样子,能长成这样已经足以证明老姐的基因有多强了。”
这话我赞同……嗯?还是不对!什么叫长成这样!
副驾驶座的女人有着深蓝近黑的头发,遮住半边脸的墨镜将她的皮肤出一种病态的白,颈边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项链上,吊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是个和诗乃不相上下的美人。
她又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多瞄了我几眼,接着说:“不过能把品味这么糟糕的校服穿成这个样子,本身倒是个不错的衣服架子。呐,诗乃,我说,要不借我用用?”
“不借。”
“小气。就算要量尺码,我也没打算让他裸着。”
“裸着就借。量的时候你也裸着的话就不用还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人在开车的时候思想也会不由自主地开车么?
“这样好像是我占了便宜呢。但他行不行啊?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平时也这样么?”
“不感兴趣的时候会这样。”诗乃说,“你如果想搭话最好问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比如骆驼一个月一般进食几次之类的。”
“这要看驼峰还储存了多少脂肪,脂肪足够的话,一个月不进食是没有问题的。但一般来说,如果要保持体重,一个月至少要进食两次。”我回答道。
“……”
诗乃耸了耸肩膀,然后熟练地推杆把档位挂高。
随着车速逐渐加快,街道也越来越熟悉。
不一会儿。
“好了,千羽。下车。”诗乃解锁了车门,没有把车开进家里的意思,“过两天再来看你。”
“……你准备在日本待多久?”
“现在还不清楚。”她降下车窗看着眼前的别墅,突然问,“说起来,这里有一个房间是留给我的吧?”
我哑口无言。家里的空房间不少,也有不少客人在这住过,可和我以及妈妈卧室同一层那唯一的一个空房间确实从未住过人。我曾问过沃夫那是不是留给优子的,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但……
“不要觉得奇怪,姐姐就是这样的人。”诗乃语气里鲜有的雀跃,语出惊人,“不如这样,玛丽你这段时间就住这里吧。住我房间。”
我皱起眉。
“理由呢,说出来听听。”玛丽小姐并没有很高兴,“我想我是保留有拒绝权力的对吧。”
“我觉得我应该也有同样的权力。”我也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