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血夜
入夜的时候,雪停了,江流石站在江府内庭前,轻抚着頷下白须,看着阖府的灯火通明和喧嚣的人群,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今年的除夕,也分外的安宁啊。人生庸碌百年,顾盼何求?只求这安宁,能永驻江家,世世代代,老人心想着。
“爷爷~”一声软糯的娇呼在身后响起,老人转过身,便看到了自己那可爱的小孙女。
“爷爷~抱抱~”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唤着,向着老人伸出了双手。
“哎哟喂,小东西,外面这么冷,怎么想着来陪爷爷啊。”老人抱起了小家伙,逗弄着。
“嗯~娉儿想爷爷了,所以让姨娘带着我来找爷爷玩儿~”小家伙缩在老人怀里,小脸儿紧紧贴着老人苍老的脸颊蹭着。
“哈哈哈小娉儿这么可爱,以后怕是提亲的俊俏郎君会踏破我江家的门槛哟。”老人看着怀里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娃,调笑着,说完抱着小东西便回了府里。
都督府,同别家的热闹不同,都督府哪怕是除夕夜也是冷冷清清毫无人气,也难怪,谢都督夫人爆病而亡后,府里几乎从来没有过任何女眷,进出都督府的永远都是些披甲佩刀的粗狂汉子,到了年关,遣散了下人回去过年后,除了护府禁卫以外,府内便没什么人了。
都督府后院,有一栋五层的探云阁,此时的男人正坐在顶楼,面对着阁楼外的雪夜盛景同白敬祺喝着小酒。
“唉,每到年关,我便分外想念母亲和姐姐,以前姐姐都会偷偷带着我出去放花灯。看着那些出游的青年才俊们涨红了脸。”男人一如既往的穿着死气沉沉的墨色锦袍,从未更易。“母亲在家里也会让下人备好莲枣糕,只等我们疯完了,回家便可以吃。”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了头“多好啊,有家人的日子,多好啊。”
“都督,一更天了。”白敬祺陪坐一旁,并不接话,只是默默报时。
“一更天了么,哦哦,倒是我,差点忘了时辰。”他站了起来,负手身后,走到了望台的边缘,顺手拿起了身边的一副长弓,拉了拉弓弦“我等了多少年了,一直在等这一天,本来,我现在应该承欢父亲大人膝下,说不定还可以跟着站队做个闲散小官儿,每日喝喝酒,去勾栏找个花儿姐,胡闹到天明。天亮回家,母亲便出来责骂我一顿,少不得还要挥起扫把打我一顿,运气好,恰逢姐姐回家省亲,拦住母亲,替我求情。哈哈哈哈,这样的日子多幸福啊。”一支哨箭已经搭在了弦上,遥指城内。
“可是,全被毁了,全都被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男人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着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浑身肌肉绷紧,拉满了弓,松开了弦。
“唳——”一声尖利的响箭划破了夜空,带起了一声长鸣。
“让这场梦,开始吧。”男人弃了弓,掏出怀中虎符,丢下了阁楼。阁楼下,一名令骑捡起了漆黑的虎符,大喝了一声“得令!”,迅速上马疾奔出了都督府,一人一马消失在黑夜中,只余一行蹄印。
都督府四方角楼里,十二名黑甲武士听见了响箭的声音,同时拉满了手中长弓,十二支火箭撕开夜幕,宣告了这场后世称之为“谢氏血祸”的灾难开始。
城外,禁军大营,副督袁庭飞看着城内飞起的十数道火光,皱起了眉,都督不在,他袁庭飞就是禁军的主事人,本来还在帅帐里喝着酒,抱着勾栏窑姐调情,突然接到几个指挥使报告说城内有火箭,不知何意,冲出帅帐,刚好看见火箭余光。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袁庭飞摸了摸头,疑惑不已,袁家家主是他的兄长,一路荫蔽之下,他才升到这个副督之位,如果不是因为太过酒囊饭袋,都督应该是他。
“副督大人,是不是都督在城内有何指示?”左都指挥使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放他娘的狗屁,他谢鹰扬不就是我袁家的一条狗,敢凭火箭就指挥本督?”一说起那个都督,他就火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那个男人,这个都督之位就应该是他的,那些漠北纵横的战功,那当世名将的赞誉,通通都应该是他的,如果不是因为处事圆滑,左右逢源,怎会让他得了都督之位,好在他对袁家也算听话,才没罢了他的位,才会让自己仅仅是牵制一下他,而非夺位。
“说的没错,副督大人可是袁家二爷,他谢鹰扬一发火箭就想调动?”右都指挥使跳了出来,谄媚地说着,他也姓袁,不过算是远房了,自然要讨好一下袁庭飞。
后面,左都指挥使向着身后几个同僚偷偷使了点眼色,众人不露痕迹的点点头,以示明白。
“都督军令!!”远远的,一名令骑驰来,手中还高举着一个黑色的物什,辕门守备不敢阻拦,径直策马来到了袁庭飞身前。
“都督军令,城内有世家作乱,欲图谋反,急调禁军入城警戒!违令者!斩!”
“滚!调兵让他谢鹰扬亲自来!没老子点头,今儿一兵一卒都不许进城!”袁庭飞破口大骂“一发虎符就想从老子手里调兵?他谢鹰扬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
“副督大人何意?虎符在此,便如都督亲临。”令骑冷冷地看着袁庭飞,语气不善。
“老子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袁家的人,禁军也是我袁家的,说不调,就是不调。”袁庭飞满脸不屑“虎符又怎样?虎符算个…”他没能继续说完,一抹刀尖已经自胸口迸出,血浆四溅。
“副督袁庭飞!出言不逊!以天子亲军为私军,谋反之意,不言而喻。”袁庭飞身后,左都指挥使自袁庭飞背心拔出了刀,厉声大喝。随着他的刀拔出,袁庭飞瘫软在地,至死犹然一脸疑惑。在他身边,右都指挥使正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胸口钉着的弩箭,随即也倒在地上,片刻便气绝。令骑收起了手弩,将虎符交给了左都指挥使。
“密令!禁军大营中,凡姓江,沐,吴,公孙,慕容,袁,崔,罗,胡世家之人,尽数斩首!无论官职,空缺职务由副官替任!”长刀带着血气,直指天空,血祸,先自军营始。
一直到二更天,军营中才回复了平静,左都指挥使抹了抹脸上的鲜血,收起了刀。“拖延这么久,都督该等急了。”他脚下,是数十具无头死尸“披甲!上马,随都督去靖国平叛!建功立业!”他举起了手中虎符,策马怒吼着跑过整个禁军军营。
黑甲武士们无声无息地整队,上马,向着帝都城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