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已明
岚熟练地把铁板上的肉排翻面,从冷柜里拿出面包压在铁板上加热,就算是经历了两百年人妖混杂的日子,K记炸鸡仍然顽强的屹立在大地上,上校传承下来的商标,果然也在很努力的存续和发展啊。
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岚还是用最标准的手法摆放好面包生菜肉排生菜面包,然后熟练的打包,装盒,递了出去。
就算强如立约者,也是要体会打工的心酸的
但是一宿没睡,回去以后又强撑着开了个短会的久藤磷子就不用为了生计奔波,漆黑的轿车开出警察局,驶向即使在空旷的郊区里也显得扎眼的大宅。
久藤宅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黑暗如潮水漫卷,覆盖过眼,磷子几乎是立刻倒在了地上,就算是喝黑咖啡如吨吨吨肥宅快乐水的猛男,也抵抗不住这份困意和心底一点点扩散开的安心感。
紧闭的大门后,年轻的搜查官趴在地上睡着了。
四下一片安静,树叶不在摇动,水面不再泛起波纹,连宅子外面窸窸窣窣的虫鸣鸟鸣声也消散殆尽。
门口只有磷子平稳的呼吸声
没有人把他搬回床上,年轻的家主趴在地上,睡的安心,隐约间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人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磷子翻了个身,仍然闭着眼,表情有些委屈
久藤家现在,只有他一人支撑了
——
久藤家是本地望族,算不上手眼通天,但在各界都有着几分香火情,算是进退有余。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家族,却遭了妖怪的袭击,一家人几乎死绝了,只有当时在读大学的磷子因为不在家里住宿,侥幸躲过一劫。
所以,这个年轻人要求加入特搜队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惊讶,毕竟背负着全家死绝的仇恨。
而且,所谓的“期望”“责任”“压力”等等一系列应该压在这位久藤家长男身上的东西,一下子没有了,又突然一下子增加了。
光是护着这栋宅子就已经足够让他心力交瘁了,家族大部分的产业都被侵吞,磷子只能护住一两家算是久藤家私产的企业,而其中大部分盈利,都要用在这栋宅子的修缮上。
不是没有人劝过磷子,父母亲以前的人脉总还留着几分,但都被磷子婉拒了
要不是得到了本该在久藤家覆灭当晚就离开的“万年竹”的认可,重新拾起这一份信物,久藤家也许就此没落,只留下一个拼了命也要保下宅子,好像死守着家族荣光不放的傻瓜。
虽然现在看来也是傻瓜就是了
不过,那一根竹笛的确给他争取到了时间,“立约者”在这里也的确算得上特权阶级,磷子的努力,多少保全了些久藤家的脸面。
磷子付出过多少努力,才能坐到特搜队队长这个位子上,这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了,就算是最严苛的知情者,也不得不承认,“久藤磷子”在家族覆灭后,的确以一己之力挑起了名为“久藤”的重负,并一路前行至今,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与努力相对的,是久藤磷子对于非人生物犯罪的容忍程度异乎寻常的低。
似乎是将家族覆灭亲属不存的怨气发泄到妖怪身上一样,对于和人类一样在这城市安分生活的族类,理性尚可以阻止,对于特搜队追缉的对象,这一份炽烈狂暴的恨意,便再无枷锁束缚。
在前队长被吃掉,久藤磷子任职特搜队队长的一年里,特搜队的任务完成率是100%,逮捕率是0,击杀率是100%。
几乎所有的妖怪犯罪事件里,那个男人都以钢铁般的意志越过了或真心或欺伪的辩解求饶,近乎冷酷地下达命令,调度追击,逮捕以后当场击杀。
好在只有警署无法控制的时候,特搜队才会出动,而磷子虽然有绝强的行动力,却是个异常恪守规矩的人,这种逮住就杀,完全罔顾司法机关审判的行为才能被上面的大人物压下去。
不然,这座城市里的妖怪已经难以忍受了吧
——
门后的阴影里,搜查官姿势相当不雅地趴在地上,睡的正香,他后面是有着硕大樱树的前坪,水池微皱,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到水面上。
一条锦鲤竖着探出头来,仰望星空,然后沉下去,隐到水面下去了。
这栋宅子仿佛活物,小心翼翼地看着趴在门口呼呼大睡的久藤磷子,尽力屏着呼吸。
磷子睁开眼睛,看向杂草丛生的前坪,樱树枯死了,枝丫扭成奇怪的形状,池塘里只剩下几片浮在水面上黄色的莲叶,底下的根烂了。
磷子面无表情地穿过杂草,进了屋子
他即使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完成特搜队的工作和与其他家族周旋之余,还能榨出时间来清理这一栋大宅子。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相反,正因为与现在这荒僻的样子为伴,从小到大居住的地方的样子才能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如昨。
磷子伸手在眼角揩了一下,换作从前的话,夜里免不了缩在被子里流泪的,大约是自己回忆的多了有了抗性,现在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他走去厨房,为数不多每天都要打理的地方之一,准备煎两个蛋,然后泡一壶咖啡搭上面包当午饭。
如果冰箱里面还能找出火腿和番茄酱让他把面包变成热狗,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条龙飞过来,停在奇形怪状的树枝上,身子软趴趴垂下来,像是围巾,也像水里煮淤了的,软而黏的面条——总之那是相当懒散随意的姿势。
龙对着树枝吹气,隐隐约约,能看到粉白的花瓣被它吹得向上飘,龙兴奋地甩了甩胡子,闭上眼睛,身形渐渐淡去。
磷子犹豫了一阵子,煎了三个鸡蛋,拿奶粉泡了一杯热牛奶,微波炉坏了还没送去修,面包就只能在煎锅里单面煎一下,从冰箱里拿出来终归是凉了点,然后卷上火腿,挤一点番茄酱。
磷子把面包煎蛋牛奶分盘子摆好,窜进书房开始磨咖啡豆,等他煮好一壶咖啡,端着杯子出来的时候,装着牛奶的杯子已经空了,面包也少了两片。
磷子扯了一下嘴角,坐下来慢慢吃他那一份午饭
“我去上班了,”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和灰土,“好好看门,回来给你带糖吃。”
房梁上垂下一个小脑袋,带着狐狸面具,双手握爪举过耳,在头侧动了动,嘎呜嘎呜地叫了几声,很是得意的样子。
磷子在门外草坪上站定,突然回头“嗷”了一声,把小东西吓得缩回房梁上,几个松果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磷子神经病一样地哈哈大笑着,拔腿就跑
跑了有十来分钟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出来,大小像是七八岁的孩子,手指纤细,葱白色泽里透着些健康的红润。
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刚刚越过门前的阴影,就“咿呀”一下缩回去了,似乎不想暴露在阳光下。
樱树上的龙睁开一只眼睛往里面瞟了一眼,往那边吹了口气,于是微风吹过,吹得那两个松果轱辘轱辘滚进了屋子里。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久藤家的小家伙,胆子已经大到这地步了吗?在自家里养天井下,整个屋子都会被打包扛跑的吧?
算了,跟自己无关,不过,树枝弯的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它挂的这么舒服的树,要是也被带走就不好了。
龙的胡子翘起来,在角的根部挠了挠,骤然打了个响鼻,有些得意
大不了回头把这颗树也想办法刨出去带走得了
然后它就发现身下有着异样的触感,樱树以树在不折断自己的情况下绝对做不到的姿势弯曲树干,猛然恢复,把龙弹了出去。
这什么树啊,龙浮在空中,欲哭无泪,算了,算了,再找下一张床吧。
不过,龙扭转头颅看向城市一角,没有瞳孔的灿金双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大气顺服地随着它的舞动而流动,空气流动形成风,对流就形成云雨
龙浮在云层之上,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吼声
那里有着明显异样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是比起“量”的贫弱,在“质”上可谓是出奇的高
龙又伸出万能的胡须挠了挠头…准确的说是角后跟,心想连着三四年都获选“扶桑最幸福城市”前百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大的怨念是怎么回事?
龙目看向城市地下的封印,四缕清风化作风旋,风旋正中,对着提灯化烟熏妆的大妖怪挥手,遮断了龙的视线。
从认识开始,她就是这样一副喜欢化奇奇怪怪的妆去吓人的样子,还有写一些恐怖故事,严重拉低了大妖怪的平均水准线。
龙叹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是人家自愿进的封印,龙到现在也不明白,就算还能把自己的力量透过封印传出来,也出不去了,你说她要是愤而反抗大开杀戒什么的龙会出手倒也情有可原,她要是跑,龙也懒得去追,它只管守着这儿。
但是偏偏人家就很开心地自己往封印里面跳了
龙叹了口气,心想回头还是得去问一下
毕竟那可是作为世间一切对传说的好奇与恐惧的具象化,有着“百物语之主”之称,除了两百年前不知为何抽风一样被封印住以外,一直在追逐各种怪谈的,隐世消息最灵通也最权威的妖怪
堪称妖怪活百科的…“百物语之主”
青行灯
——
磷子叼着一片卷着火腿的面包,咬断半截咽下,然后故作潇洒地甩头把面包扬起,落到嘴里。
“队长!”
“唔呣唔呣唔呣”磷子咽下面包,“我看到指示灯在闪,哪里又有现界反应了吗?”
“有,D5区,有强烈的怨念混杂妖气的反应,”下属飞快地回答,“已经有小队开车去了。”
磷子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了领带扯掉,转身就往外走。
“队长——”
“现在是中午的下班高峰期,”磷子叹了口气,“以立约者被强化过的身体,骑单车过去总比堵在路上来的好。”
这就是问题了,虽然特搜队能做到路上一路绿灯,但他们总不能保证每时每刻行进路线都畅通无阻——基于这个理由,磷子曾经向上级反映要求增添飞行器进行移动方式的补充,以经费不足被拒了。
也是,停机坪,外加给飞行器搭载对妖怪用的黑科技武器,预算总归是极高的。
这也没办法,磷子双脚踩出残影,骑着自行车绕过交警就上了高速,总不能让那边把对大妖防御系统里的飞行器拨两架下来吧。
上面承诺的地下通道,过了一年了还没开始动工,年轻的搜查官愤愤的想着,试图超车的时候没成功,反而吃了一嘴尾气,当下“呸呸呸”地抱怨起来。
——
岚结束了工作,和换班的人打了个招呼,换回常服,走出K记炸鸡,手里还拎着一个单身桶,大概是员工福利或者同事对小白脸的照顾?
他倒是挺想回去问问能不能换全家桶的,毕竟名字好听些,不过自尊还是阻止了往回迈的脚。
岚抬头看看天,之前还是风和日丽的晴天,现在就有了一层云了,风吹着有些冷了,下午出来该披件长袖外套了,也许还要带把伞。
“总而言之先去买只鸡,然后回纯子姐那里享受暖气和温暖的被炉。”岚呵了口气,双手抄在兜里往菜市场去了。
一辆开出残影的单车瞬间从他旁边略过,岚扭头去看,一点一点张大嘴。
“这可真厉害…话说自行车有罚单这种东西吗?”
这时他听到了女子的轻笑声,贴在耳后,岚当下便返身,右手虚握——然后他才想起来,打工的时候,为了不被人指着说“哎呀,好帅气的coser”“是哪部动漫里的人物我怎么没见过啊”等等麻烦的言语,他没有佩刀。
但是身后无人——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只有他一个突然疑神疑鬼地转过身去还扬起了手,似乎后面有个透明的人准备一巴掌扇上去。
岚拧着眉头,慢慢地把手放下了
这时,天空中传出一声爆鸣,接着便是嘶哑粗砺,似乎带着莫大痛苦的咆哮声
岚抬头去看,面色便冷了下来,双手交叉,左手按住右胸,蓝色的纹路在衣服地下亮起来,妖力在纹络里流淌,如血液流淌在血管
下一刻,有闪电自天而落,劈向高举左手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