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又刮台风了。
我稍微打开阳台的窗户,呼啸的风一拥而上,把小公寓的窗子晃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16层的高度,风力是不是会更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可能又要在沙发上度过一整天了。
不过这样也好。加了一个星期的班,即使周末阳光灿烂,我也只想窝在我的沙发或者我的床上,漫无目的地度过一整天。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了客厅当中,一居室不大不小,足够一个31岁的单身男人生活。我把窗帘拉上,让自己沉入黑暗当中,唯一的光源是我的手机屏幕。
这样的天气总让我想起十年之前夏天的尾巴,也是上海,也是一样的台风。那一年我大四,自己一个人在上海,租一间小小的屋子,在一家做换皮游戏的小公司实习。那时候的我似乎也试着打开窗户,呼啸的风把我吹的脸皮乱晃,但是那时候的我好像很开心。
年轻时候的傻乐,随着年纪的增长,似乎越来越少。
那时候我住在徐汇,浦东离我很遥远。现在我住在浦东,浦东依旧离我很遥远。
下雨天,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
手机的屏幕一亮,公司的财务给我发了消息,这个月的工资条出来了。打眼一看,比十年之前的我月薪多个几十倍,这让我不禁觉得有些得意——十年之前的你,还不知道浦东的房子长什么样吧?
还没来得及开心多久,财务又给我补了一句话:老板让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条件反射似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在社会上混了很多年,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老板不好惹,女人不能惹。假如年轻的我能像此刻的我这样睿智且清醒,那么他绝对会过的更好一点。但当你的老板是个女人的时候,处理起上下级关系,就变成了一个世纪难题。
尤其是你的老板是个有钱又有理想的年轻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我把烟屁股捏在手里,轻轻地在茶几上敲着。
我想起我现在老板的父亲找到我的时候说的话。
“小雪她呢,年轻,有想法,大学就出了国读书,读的游戏设计,我没反对。没想到她还挺争气,什么洛山鸡……哦对,家里服你亚大学洛山鸡分校,她还给我念了个商学院,双学位!很好,很给我争脸。她大学毕业,我本想让她留在那边,但是她说想回国创业,我一听,好啊,女儿懂事了!知道我和她妈其实都想她,所以她回来,我怎么都支持。她说想做游戏,我说行,人和物爸爸我都绝对给你找最好的!”
我至今记得那个在上海金融圈颇有名气的大人物坐在我面前,一手茅台给我倒酒一手筷子给我夹菜的样子,那可能是我人生的巅峰了吧?
人们总是神化外滩IFC里办公的金领们,他们自己也习惯性地谦辞自己是“民工”,带着一点矜持和恰到好处的傲慢——说实话,我也挺羡慕的。
但是他们总归是打工仔,老板们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可能老板是个满腹诗书的儒雅知识分子,满足人们对传统金融行业的一切幻想;当然也可能像眼前这位这样,操着我听不太懂的口音,一副大马金刀的军阀作风。
“但她做游戏,你说游戏是个什么,我是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也不太懂。所以我找了人问了问,人们都说你懂,好,我就要你。”
想到这里,我的肩膀就隐隐作痛。老一辈的老板们喜欢用这种方式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搞的他不是我老板,是我兄弟一样。
“我知道你是人才,在深圳有自己的一番事业,那个疼……疼什么来着?哎呀不管了,我确实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业,总之我听说你马上就要升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离职,可把我高兴坏了。这不,马上我就让人把你请过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你能给小雪她帮忙,钱不是问题!”
其实换个小青年来的话,也许会觉得这一幕很搞笑,但我并不想笑。大老板有些笨拙地试图和我拉近距离,努力做出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子,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人长大之后,那种奇妙的共鸣总是能触动我,所以我没有管加入一个初创公司是不是靠谱,鬼使神差地回了那么一句:待遇找hr和我谈就可以,今天咱们只喝酒。
虽然我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大老板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恢复了往日有魅力有深度的形象,但是他并没有那种阴谋得逞的味道,反而和我聊起了这几年证券市场的态势,聊起了新兴产业的前景,聊起了投资机会的变化,最后聊起了我。
“我没什么文化,结婚也晚,我76年的,快40才结婚,就小雪这么一个女儿。人们总是喜欢说我是金融圈的异类,也喜欢说我是什么不像暴发户的暴发户,总有人问我为什么成功,有什么成功秘诀。哪有什么成功秘诀,我做的不是生意,投的不是产业,是人。”
大老板美滋滋地抿了口酒,意犹未尽地说道:“说实话,我看好你这个人。”
之后聊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老实说,我也不是年轻的时候听到老板夸奖就备受鼓舞的年轻人了,但也能分辨出画饼和真心实意地区别。
我也曾经无数次被人信任过,不过又多了一次而已。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次被人信任,让我已经拎的很清楚的心,无可制止地烦躁了起来。
手机“叮铃叮铃”地响了,我不用猜都知道来电人是谁,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给你半个小时到公司,程序这边出问题了,我自己试了试没搞明白,”电话对面是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这个声线我听到就想吐,“别说什么台风天,我的司机马上到你楼下,项目下下个周第一次内部测试,运营那边测试不过全员扣奖金。”
然后电话传来了忙音。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要么是屎味的巧克力,要么是巧克力味的屎,好巧不巧的,你还必须选一个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