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迟钝的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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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阿涅丝就有点神经紧张,在梅尔昨夜来过之后,她便真的整夜都没有休息,一闭上眼就会仿佛受到某种刺激的那般突然又把眼睛睁开。
这一晚上她都不得安宁,但若是扪心自问的话,她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不得安宁。
似乎是因为脚底的跳蚤,又像是因为盘踞在头顶上的蟒蛇。
不过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倒也的确如梅尔所说的,雨的确减小了很多,原本的暴雨倾盆,逐渐转变成了连绵的小雨。
至少能放松一点了,那样的瓢泼大雨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光稍微亮了一点,应该也能够出门稍许活动一下了,这两天之内一直都只能待在这空气混浊的病院里,真是让人有些难耐。
就算是老鼠,也应该出洞透透气了。
也许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重新巡视了一圈病院之后,阿涅丝推开了门。
艾米也适时地拉开了窗帘,昨天她倒是休息得很好,今天起床的时候倒是有短暂而乐观的精神饱满。
病人们也喜欢这难得的明亮,这稍稍能够驱散一些盘踞在病房里的晦气,也能让病人们多一点信心,精神也能因为那柔和的小雨而放松一点。
维妮娜还缩在楼道的角落里,尽管艾米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和帮忙照顾一些想起身的病人了,不过暂且不要管她,相比单纯而开朗的艾米,她似乎要多一些心事。
地板在微光下缓缓地翻腾出一点灰色的浊气——总之还是打开门窗吧。
“不知道这个怪人有没有找到希格梅因,希望她没有找到。”阿涅丝站在门口,手指敲着门廊,“真是的。”
她是真有些后悔,怪罪于自己当时不应该如此率直,也怪罪于自己不该那样作出轻率的判断——而且维妮娜都告诉她了。
“你昨晚就该说不知道的。”维妮娜趴在地上,晃动着小腿,踢得地板砰砰作响。
“我当时还没有觉得她有多不对。”阿涅丝说,“再就直说了吧,我喜欢坦诚对人,不喜欢心里有太多弯弯绕绕的,那样单纯一点,我喜欢那样的感觉,可以少费很多心,我觉得真诚待人才是人的本分,也许不真诚的话最终会害人害己。”
维妮娜有些沉默,也许是觉得阿涅丝的话不太适合反驳之类的。
“话虽然如此,但你也不想看到他为此受伤吧?”维妮娜说着,把头蒙在了薄毯之下,“我不管了!”
阿涅丝看了一眼把头蒙住的维妮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出了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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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乌云因为前几日的大雨而变薄了不少,也变得没那么阴沉,今天相比昨天,前天,乃至大前天都要显得明亮得多。
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就是眼睛有些不太适应——人居然这么快就会习惯于黑暗啊。
阿涅丝如此想到,不自觉地又感到一丝失落,就好像心里的小火苗被冷水浇灭了一样。
她感到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就好像回到了不久之前的少女时代,那时候的她无忧无虑,只知道爱情和友谊,只想望着歌唱的云雀和蔷薇,坐在橡树下读着诗歌,对热衷的善和美那样专注,对厌恶的恶有那样的不公,就是这样的多愁善感,对生活的一切,得与失,来与去,美与恶,不自觉间都会编织出纤细的青色花环,那就是在不太久之前,似乎也没有十年,只是在恍然之间,便能够回忆起那令人感怀思念的,仿佛洋溢着花香的细节。
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余裕,也没有那样明丽的事物供她思念。
要说的话,只有昨晚那个浮在空中的怪物——被称作枯鬼的怪物,但她不想去回忆,而白昼的天空中也没有它的存在,仿佛它已经被灼烧成了风中的灰。
她用力地**了一下鼻子,默默地走出了病院。
地上的水坑还没有半点要消去的意思,估计这里的水要完全消去至少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大地吸满了水,溪流和岩石也是,因此需要阳光的暴晒来蒸腾,可今天虽然好了些,但也是阴雨绵绵的。
不过倒是能够在外面走走了,起码不会一下就被淋得透湿。
她在村落的中心来回踱了几圈,抬起眼望着这个村落,她都还没有好好地看过——虽然说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村落,但却有一种荒芜萧索的气味,无论是村落正中央的,长满青苔和藤萝的大花坛,还是如棋子一般错落着的屋子,恍然间她觉得这里就好像一个张开的大嘴,里面尽是凸起的,找不到半点规则的尖牙利齿。
那些交错着的土路,枯萎的长草,湿润的泥巴,高低的斜坡,倾颓的古墙,这里仿佛随时都要崩塌,尖锐的木栅栏,低矮而残破的屋檐,挂在窗户上的铁藜,断裂了的滴水兽,在阴郁的天光下散发着幽光,这里的一切事物仿佛也都被笼罩在了某种颓废,神秘,乃至恐怖的氛围之中。
就像是一个陈列着无数遗体的废弃庄园。
她突然想起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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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涅丝重新回到了村长的住所,那个可怜的管家还在桌上躺着,微光笼罩着他的身体,映照着他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那仿佛缺了一块的面骨,唯一让人安心的是,他的双眼依旧紧闭着,他尚且还紧握着那长久而安宁的平静。
“真是不幸的人。”她蹙着眉,“但真好啊,这样就不用太焦虑了,也不用去害怕那些无妄而恐怖的东西了。”
她如此说着,称得上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了管家的身边,用她曾经非常熟悉的挽歌哀悼,为逝去之人带去祝福和在天国的宁静。
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她扛起了这个死人,把他背到了楼下,搁置在了板车上。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他带到墓地去,就像其他逝者一样,那里有早已挖好的深坑与早已雕刻的石碑。
她曾经在瘟疫横行的城镇里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是那时候的尸体堆积如山,要用好几辆板车才能把他们都拖去墓园,然后用圣水和泥土以此浇灌,往往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做好,而且需要不眠不休,到那时候,遗体似乎也都开始发臭了。
就好像那个骑着白马的骑士正在向着人类示威一样,就好像在嘲弄人的无知,又好似在放声大笑,宣告着这世间人的无能,自然之母和天神的审判降下,充满令人胆寒和愤怒的气味,也让人感到哀恸和敬畏。
而阿涅丝则决心再不让那样的惨状在她的手上发生——这是许久之前便有的决意。
就在她准备拖走管家的时候,也许是被她的决心打动了,管家的身体动了一下,手伸出了板车,而后掉出了一个徽章。
“这是什么?”她自言自语着,捡起了那个徽章,“是……什么的?”
一个灰青色的标志,上面用铜绘制着两片半月与一只半睁开的眼睛,似乎是某种教派或是组织的标志,但只有这个徽章图案却是毫无头绪可言的,更不可能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意思。
但这个图案让阿涅丝感到紧张不安,她试着回想起些什么,她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有一部分能与其关联,最近的所见所闻和某些暗示中似乎有与之相关的东西,但这会儿她的脑子有点乱糟糟的,没法找出头绪。
为此她只能暂时先把这个徽章收到怀里,日后再说了。
先把这个人埋了吧——但是那个还没回来的村长该怎么办,如何向他交代管家的死?如何向他解释?还是直接上去明说——算了,还是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吧。
她缓缓地推着车子,穿过凹凸不平的颠簸土路,车轮在吱吱响,车似乎也在一跳一跳的,混乱的房屋排布与交错的小道让她感到有些迷失方向,她一边环顾着周围,顺着原路,回到了病院之前。
艾米正耐心地扶着一些病人出门,表情认真而小心,这些接近痊愈的病人想要做一些复健活动,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下床走走,艾米便看护着有这样愿望的病人,搀扶着他们走出病院,呼吸新鲜空气,舒展懒腰,就如此陪伴和满足着他们——哎呀,今天看样子有几个人能出院回家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慢慢地,病院的门前便站了好几个人,像是在宽敞庭院之中沉思交谈那样来回地踱着步子,像是辩论与思索的僧侣,时不时地抬起头,在小雨中晃动着身躯,时而靠近彼此,时而远离彼此。
维妮娜披着褐色的头发,倚靠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艾米,但随后她也像是被打动了那般,缓缓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由衷开心的表情。
阿涅丝看着这一切,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偶然间她也觉得这个世间还是充满希望的。
马利根,那个昨晚来拜访的热心铁匠也来了,拿着铁锤和木板,看样子他是来帮忙修缮屋顶的。
“真好呀,真好。”阿涅丝的目光低垂而下,“感觉好多了。”
如此自言自语着,她双手掌着板车,缓缓地走过了病院门前,还悄悄地把管家的手交叉搭在了胸前。
“哎!医生!”艾米朝阿涅丝招了招手,小跑了过来,“唉,可怜的舅舅,怎么会突然想着死呢?这样的话……唉!”
艾米露出了悲怆的表情,但也许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死亡,她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用手背抹去眼泪,小声地叹息着,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而她的心里又少了根支柱。
“我不知道,艾米,现在我只能把他体面地埋下去。”阿涅丝说着,继续向前走去,“也许他只是有些……运气不佳罢了。”
维妮娜和马利根也靠近了过来,在看到管家的遗容之时也不自觉地摇头叹气,发出啧啧的,像是有些为他不值的声音。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不怎么坏的怪人,或者说不怎么怪的好人。”马利根如此评价,“不过人死了就不说话了,活人也不该对死人太过评头论足,没有那个必要。”
“说起这个,我忘记问你一件事了,维妮娜?”阿涅丝敲了敲头,“我在管家的身上发现了一些抱住和拉扯的伤痕,你是发现管家的人,你试着救过他吗?”
“我本来想救他下来的。”维妮娜有些为难地回答,“但晚了一点,而且……”
“好吧,我大概懂你意思了,不必多说了。”
阿涅丝如此说着,但在面具下的表情依旧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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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的墓地就在离开村镇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来的旧路,一边是去往亚哈的路,还有一边通往森林深处,而就在来的旧路的一侧,用石墙隔开的一小片,便是这个村落的墓地。
阿涅丝松了口气,停下了板车。
墓穴正张着森然巨口,弥漫着幽暗的晦气,鬼火飘浮,徒劳无功的注视,朦胧的雾气,等待着它的住户,永恒的住户。
疏疏落落的白杨树环绕着这里,如同俯瞰着枯死的蚂蚁。
阿涅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把管家安葬了下去,放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和管家的双手一同搁在胸前。
“安息,朋友,时间带走我们所有人,只是方法不同。”
她举起铲子,细致地填满了墓穴,而后竖起了石碑。
一切的礼数都很真挚。
阿涅丝放下了铲子,长舒了一口气,继续整理自己的思绪。
也许是维妮娜想救下管家,但为时已晚,她想上去抱管家下来,或者从下面拖管家,但她吓坏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救一个上吊的人,顺带还留下了她拉扯的痕迹。
但是等等,维妮娜的前胸受了冲击性的伤势,她是没法去抱管家的才对,更不能拽管家下来,昨天晚上她连一个木桶都抱不起来,更不可能搭着凳子抱一个成年人下来才是。
不太对劲,她没办法做这些,所以才会回来喊人帮忙的。
这不对,但是那些伤痕?
不是她留下的。
那么……管家是被某种东西杀掉的。
有什么东西在他死前都在惊吓他,而那个东西也一直死死的扒在他的身上。
他在死前被那个东西盘踞在了身上——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枯鬼,那种漂浮在空中的怪物。
那个在昨天晚上,梅尔向她指出的,游荡在森林和阴影之间的,如虚幻梦境一般的怪物。
她对那东西感到一种莫名的警惕感,而且那东西绝对危险得不正常。
那如镰刀一般的前爪。
但简单而言,危险性就在于是否能够看得见它的眼睛。
如果你看到的它没有眼睛,从映像间则证明它是没有眼睛的,从你的角度而言它就是没有视觉的,在你的感知中它是个瞎子,它就不会看到你;如果你能看到它的眼睛,则在你的感知中它就有视觉,它就能够看到你,也就能够感知到你,反之则又不能,一切取决于你对它的感知力与存在性。
真是个……怪物的存在。
“如果你能看到它的眼睛的话……”阿涅丝大胆地推测与联想着,“眼睛,这个徽章上也是眼睛,换句话说,管家看到枯鬼看到了他,所以枯鬼能够看到他,我没有看到枯鬼看到我,所以枯鬼没有看到我,一切取决于自己是否看到了它的眼球,取决于你能不能看到它的眼睛,这是一个映射,从内到外再到内,换而言之,问题的**出在人自己的身上,也就是我活在他自己的感知上,或者他活在我的感知之中。”
阿涅丝如此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而在她抬起头的瞬间,她瞥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灰白的女人,皮夹克是深色的,因此显得她的肤色和发色更加苍白,而她也正捂着肩膀,那里有一道爪痕,鲜红的血顺着她苍白得有些干燥的皮肤流下,反倒显得更加刺眼,就好像鲜血滴落在尘堆时绽开的艳烈花朵。
“幸会,肮脏而尊贵的医生,你该不会对一个无害的墓匪有什么偏见吧?”那个女人歪着嘴,咧出了一个笑容,“我对医生一向有不错的好感,所以——听我的,你得小心地埋低头,骨教的人就在附近,如果不小心一点的话,你就会像我一样受伤,所以——听我的,如果不想听那些可怕的胡言乱语的话。”
她挤过了树林,走到了阿涅丝的身边,按下她的后背,与她一同在石碑后蹲下。
虽然不知为何——但姑且看看情况,虽说这是个墓匪,算不上是正派人士,不过暂且还不必担忧。
阿涅丝如此想着,抬起了目光。
视野之中,多出了一伙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