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3日晚上,麦子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那匹白马的暗金马掌踏在车前窗上。是梦吧,麦子衿想。
雨水不断落下,密密麻麻的黑影围着车,扭动着。麦子衿似乎听到了黑影的嘶吼声,仿佛还有白马的咆哮,白马金色瞳孔和嘴中有雷光闪烁。而这片天空下,主角毫无疑问是马背上那个手持长枪的巨人。麦子衿醒了过来,还记得这个梦,并隐约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
2007年五月。
在仕兰中学,麦子衿和其他同学一起做些高考前最后的准备。麦子衿成绩并不出众,不过还是能在北京找个差不多的大学,上个差不多的专业,毕业,工作,不过大家也都是这么平淡吧。
只是,从那个晚上开始,麦子衿就做了很多相似的梦。
一开始,只是在晚上睡着之后偶尔用一个不同的视角在北京城里、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高架上游荡。
后来,在白天也会出现相同的经历,就像有两个自己同时在这座城里的不同地方行动似的。麦子衿觉得这种能力是自己的特殊之处,当做自己的小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慢慢习惯了。
听精神分析学的说法,自己这种可能是脑构造特异,看过的景色在脑中复现,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无所谓了,麦子衿觉得,在乏味的生活里,多一种不同的经历,哪怕是假的,也是快乐的。
麦子衿第一次见到楚子航,是在仕兰中学的开学典礼上。麦子衿当时就隐约觉得那个男孩有点熟悉,仿佛在哪见过。对帅哥的偏爱吧,麦子衿在心里偷偷地嘲笑了下自己。
在仕兰中学,不可能有人不认识楚子航的,那个帅气,又酷酷的男孩。成绩又好,打篮球又好。
尽管接近高考,楚子航打篮球时候,高三的学姐还是会和那些高二、高一的小学妹一起去给他加油。
听她们说那些和楚子航一个班的高二小学妹仗着近水楼台,一个个向楚子航发起了猛烈的攻势,不过楚子航似乎对谈恋爱好像没什么想法。
麦子衿也又去看过楚子航,莫名得,麦子衿觉得他离人群很远,似乎在另一个世界里,有点疲惫,有点孤独。。
可他明明他站在人群中,无比耀眼,那么多年轻的女孩为他欢呼。
通过那个梦一样的视角,麦子衿朦朦胧胧见过一个仙女一样的女生。后来,在学校里,麦子衿真的见到了那个女生,阳光、活泼,成绩优秀,是啦啦队的队长。再后来,那个女生离开啦啦队,去做了舞蹈队的队长。
五月底,作为贵族中学的仕兰中学,迎来了很多中国和外国的私立学校过来提前招生。
麦子衿路过校外一个川菜馆时,看到楚子航和一个负责招生的男生一起吃饭。后来,麦子衿知道了那个男生叫叶胜,那个学校叫卡塞尔学院。
在招生那几天,其他摆摊的学校还拉了横幅、发了传单,这个卡塞尔学院那儿就摆了个桌子,遮阳伞下做着叶胜一个人,没有横幅,也没有宣传册。
麦子衿路过时偶尔见有人过去咨询,叶胜态度倒很亲切,不过一点都感觉不到他想招生的热情。听其他去咨询过的同学说,这个卡塞尔学院估计是个野鸡大学,毕业生里不管是文化课前几名,还是艺术天分特别好或者身体素质特别好的,叶胜都说不符合要求。
叶胜回答问题又是惜字如金,连招生条件什么的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说“不好意思,您不符合我们的招生条件”。
招生活动结束前那天,鬼使神差的,麦子衿又想起了那个卡塞尔学院,尽管其他同学说了那是个野鸡大学,可是麦子衿对它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楚子航?
麦子衿站在了叶胜的面前,看着这个胸前戴着一个奇怪徽章的男生。那个徽章是棵树,树根处好像还有个什么。麦子衿为了显得礼貌,没好意思盯着看,没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你好,卡塞尔学院招生处,我是叶胜。同学你想咨询什……”叶胜说话的时候,麦子衿又看了他胸前徽章一眼,树根处的,那是一条西方龙?
周围忽然下起雨来,雷鸣声、马嘶声,扭动的黑影……
“同学同学?你还好吧?”叶胜的声音传来。
麦子衿回过神来。周围阳光正好,五月底的阳光还不算太热烈。刚才的是幻觉吗?麦子衿想。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有意向到我们卡塞尔学院学习吗?我们学校近年来开始采取中文教学,五年前就推行了“中文校园”项目,现在校园里,无论什么人读说中文,从教授到图书馆管理员,包括保洁阿姨!”叶胜流利地说出了一套招生政策。
啊嘞?说好的惜字如金呢?
“我叫麦子衿。那个,我对卡塞尔学院还不是很了解,而且我的家庭条件也很一般,出国留学花费都很高吧?我只是路过看看。”麦子衿想不到情况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样啊,那你可以先了解了解,回去你可以到网上搜索一下卡塞尔学院,我们是很正规的大学,在物理、化学、历史以及考古方面尤其出色。”叶胜说话的时候带着很和逊的笑容。
“我们学校这次和我一起过来招生的还有一位教授,像你这样符合我们招生标准的学生,他一定很想见到你。我们住在丽景酒店,后天周末可以再来找我们了解情况。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叶胜递过来一张黑色金边的名片。
名片很简单,只写着卡塞尔学院、叶胜,以及一个手机号。
麦子衿晕晕乎乎的回了教室,同桌的女生来搭话。
“我说的没错吧,那个叶胜就是有毛病。他们学校也是有病,找这么个学生来负责招生,就是野鸡大学也骗不来人啊。对了,你怎么和他聊了那么半天,除了不符合要求还和你说了什么吗?”
“啊?没有没有,刚才身体有点不舒服,在那儿发了下呆。”
上课铃声响了,女生坐了下去,下课后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麦子衿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个卡塞尔学院的事。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去留学?
其实经济方面问题不太大,虽然家里条件不算很出众,不过到底也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而且上大学的话听说还有奖学金,故事里和电影里的那些留学生还有勤工俭学的例子。自己的成绩在国内也就上个很一般的学校,出国留学的话,以后发展会好一些吧?
不对,那个卡塞尔学院是真的吗?自己都还没说啥,就说自己符合条件。不过要骗人的话,之前去咨询的其实很多家里都巨有钱,自己长得又一般般,没什么值得骗的啊?对了,那个叶胜和楚子航一起吃过饭,要不去问问楚子航?可是自己又不认识他,看上去就那么冷的人,不是很想上去搭话啊。
不知不觉到了放学时间,麦子衿迷迷糊糊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下了公交,路过平时去的那个网吧的时候,麦子衿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卡塞尔学院的官网一搜索就出来了,竟然还有中文版。
官网上都是一些很正常的内容,正规美国教育部的大学执照照片大大的摆在那里。学院建筑的照片很多,看上去都很气派,感觉上都是很标准的西式建筑风格,尽管麦子衿并不懂什么叫西式风格。
还有一排教授的介绍,一堆白头发的老爷爷。虽然麦子衿并没有在电视上见过谁,不过每个人照片后面都是一堆证书,文字介绍又是什么什么奖得主,每个人又是一堆专利。
而且,校长位的那位老爷爷好帅气啊,看照片都能感受到一种力量感。好像,这学校是真的?那周日去看看?
麦子衿在家门口站了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子衿,回来了啊。饭马上就熟,稍等一下。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会儿啊,学校又拖堂了吗?”女人的声音传来。
“哦。有个知识点没弄懂,放学在学校又稍微看了会儿。”
“你先去做会儿作业,你爸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就开饭。”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从到这个家开始麦子衿就听的出来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和不安,16年里一直如此。男人也是这样。
其实没必要的,他俩对自己一向是按亲生的养的,至少麦子衿想象中的父母就该是这样对孩子的。该严厉时候严厉,该宠时候宠,麦子衿一直感觉得到他们满满的爱。
对一个来历不是很清楚的学校有兴趣,麦子衿承认一定程度上是想逃避这个家。两岁的孩子是怎么记得自己被人贩子卖的过程的,麦子衿也不清楚,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脑构造异常吧?
麦子衿也想过是不是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不存在被拐卖那样的经历,也不存在另外一个视角。
记忆出错也是很正常的事。兴许是什么时候看电视时候看到其他被拐卖的事件,记忆混乱套到了自己身上。自己甚至只记得被人贩子带着,后来又交到现在父母手上之后的事情,之前的毫无印象。是自己记忆出错了吧。而另外一个视角真的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自己记得的那些,经历的那些,都是后来自己想象出来的。麦子衿甚至曾经这样说服了自己。
现在的父母的确是爱自己的,麦子衿很确定这一点。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关怀无微不至。包括确认自己的身世都是从父母那儿听来的。
就是2004年那个梦醒的时候,平时不怎么听得到的隔壁的声音那天听起来那么清晰,莫名其妙的清晰。父母在讨论什么时候告诉自己的真正身世,或者要不要告诉自己。他们在讨论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告诉自己自己最容易接受,在说自己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尽管亲生父母的线索一点也没有,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瞒自己一辈子,父母觉得对麦子衿太残忍了。
其实没有必要的,是不是亲生的又能怎样,这个是世界上对亲儿女或者对亲父母不好的人还少吗。血缘可以是假的,但是父母对自己的爱有多真,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那,留学还是算了吧。自己又不像是有什么大本事的人,也没有什么远大追求,除了世界和平。大学也不用跑太远地方,到时候工作还回附近,多陪陪爸爸妈妈他们。
叶胜和古德里安一起吃着川菜。
“教授,这个麦子衿当时看到世界树事后,血统显化了一下,这样的表现,就算不如楚子航的A级,B级也是有的。如果不引进学院,就要采取一些控制手段了。”
“别着急,让我先看看他资料。诺玛,把麦子衿其他家庭成员资料也调一下。”古德里安边吃了一口水煮肉片,边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说。“小叶啊,别着急,B级血统也并不罕见。这样和平环境成长起来的个体,不一定适应我们的生活。”
“唔,中国菜真的好吃。”古德里安又吃了一口炒腊肉。“成长经历很平常,可能没有什么意愿。咦,麦万壑,不孕不育,麦子衿是收养的?资料里没写啊。那他麦子衿自己知道吗。叶胜,你去和麦万壑接触一下,看一下这对夫妻对麦子衿出国留学的看法。别贸然让麦子衿知道这件事的情况。如果成不了你的同学,至少别毁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好的教授,我这就去办。”
看着叶胜的名片,麦子衿想着,或许以后有了孩子,还可以拿出来和孩子吹个牛。出国留学,还是算了吧。麦子衿把叶胜的名片放在了小盒子里,盒子里面还有些小玩具,都是麦子衿以前的宝物。麦子衿又把这个盒子塞进了柜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