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自黑色窗帘的间隙之中悄然漏进了房间,柔和的金色倾泻在少年一头黑白混杂的长发上,闪着犹如刀锋的光泽。身上搭着恰到好处的毛毯,在帝都的秋季既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少年动了。
撑开垂下的眼睑,有蛇般的暗金色竖瞳在殷红色的眼眸之中从混沌渐渐变得锐利而清明。
如同蛰伏的蛇类度过了冬日,在初春之时再次变得危险有力。
房间里依旧有些灰暗,从阳光触及到的地方可以窥见房间里整齐得几乎可以说是刻薄的书籍和纸笔,以及隐约可见的,铁块般棱角分明的纯黑棉被。
深褐色的书桌上,早已熄灭的煤油灯旁摆着与充满深色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彩色花瓶……看到这个,伊恩才想起自己待在哪里。
因为连夜处理文件而又一次直接昏睡在书桌前的结果。
本月的第三次了。
又给俾斯麦添麻烦了……
贵族少年的心底接连划过三句短暂的话,脑际之中迅速勾勒出一张刚硬而不苟言笑的肃然面孔。那是十六年间照顾自己并贴身守护的老管家。
真是失态。
少年烦恼地揉着前额侧面的穴位,戴上放在身侧的茶色眼镜,同时从口中吐出无奈的叹息。随后,他自然地将背上的毛毯取下,叠好,放在一旁的柜子里,娴熟的手法完全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
抱怨归抱怨,少年知道保持像昨天晚上这种程度的工作量是必要的——在他那群不省心的部下(他自己认为)成熟之前。
即使他不像某位同不孕的寡妇结婚“一天只睡两个小时”“让每个人过上一样的生活”“喜爱冲在前线”的皇帝陛下那样精力充沛和热衷于处理事务。但是少年依旧对这位中道崩殂的伟大皇帝那“愈是握有权力者愈需劳累”的观点感到非常的认同——在短短两年内就一经成为帝都中最有权势之人其中之一的少年无疑完美地用行动和结果印证了这个观点——至于某个金色中二的过劳死问题,则不在牠的考虑之内。
尽管在这过程中的某些……“过激行为”让他在帝都甚至是全帝国的贵族圈子里收获到了满满的负面声望。不过少年并不认为那帮大脑几乎——不,是已经腐朽得比下水道里烂咸鱼都犹有过之的废物能对他展开什么有力的反击。
不过也是时候稍微调整一下作息了,某位导师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
在伊恩发散着思维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然后,身穿黑色执事服的魁梧老人走了进来。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肌肉肆意地传播着“我很危险”“我不好惹”的讯息。他的左眼带着银边的单片眼镜,唇上有着两撇打理整齐的胡子,深深地向下撇着抿紧的嘴唇。
如果是不认识老人的人看见老人这幅表情,多半会以为他心情不佳吧——不过少年知道,那只不过是老人的习惯。生活在北境的吉尔曼人多半是这种表情,尤其是军人就更是如此。
这种神情下所蕴含的,那种几乎可以称为强迫症的严谨和对“最好”的偏执追求让这个民族在「黄昏纪元」过后的三个世纪中逐渐掌握了北境这块地区的地区主导权,并以此建立了以吉尔曼为主体的多民族国家。
——我们扯远了。
此刻,半垂的眼帘敛住了老人形如锋芒的犀利目光,他微微鞠身,向自己年轻的主君递上了带有红色蜡印的信封。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老管家那富有吉尔曼人风格的肃容在这个醉生梦死的城市中显得异常的格格不入。
少年在心中发出淡淡的感慨。他接过信,拿出了放抽屉里的小刀,举起的右手食指升起恰好足以将刀刃烤热的火苗。
“是波旁局长的信。”
少年在火苗上灼烧小刀的手僵了一下。稳定的等离子气团甚至有一瞬间的失控。
保密局,全称帝国安全保密局。统管全国范围的秘密警察和情报管理——而欧陆斯特·波旁正是现任的保密局局长。在少年的印象中,那是个擅长政治斗争却缺乏实干能力的典型封建官僚。
“令人厌烦。”
少年用淡淡的语气对帝国的保密局长作出了这样的评价。同时手起刀落,灼热的刀刃融化了红色的蜡,利落干脆地剥除蜡封,不留分毫红蜡,不伤分毫信封,精确得可怕。
他大概知道这位“老朋友”会写什么
他展开信纸,大致浏览了一下。果然,不到一分钟,俾斯麦就看见了一向淡定的自家主人眼角又一次难得地抽了起来。
把信纸交给递给老管家看以后,少年烦恼地揉动额侧的太阳穴。
于是俾斯麦将视线转向递过来的信纸。过滤掉一系列肉麻恶心的客套废话,老管家迅速找到了令伊恩烦恼的关键词。
“地下党,「NightRaid」?那不是保密局该去处理的事吗?”
“摔烂摊子罢了。”伊恩不屑地撇了撇嘴。
让欧陆斯特那种习惯政治斗争的文官去搞秘密警察这种高技术含量的东西,结合上现今帝国那堪比大清的效率,简直是一场灾难……
当然伊恩也知道,比起文官系统的其他人,欧陆斯特已经算手脚麻利的了。但是这种程度的效率撞上「NightRaid」这种精英云集的地下组织明显就不够了。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盖世太保出场了。
「伊芙派」因为地下党只针对「波旁派」的原因肯定在办事时会摸鱼划水,而欧陆斯特的亲信也无此等的能人——而全帝国只有盖世太保真正有对决革命军地下党的能力。这一点无论是「波旁派」还是「伊芙派」的官员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只有将这个烫手山芋甩到这个不怎么听他话的盟友——黑公爵,伊恩·浮士德·霍亨恩佐的手上。而且还得咬牙切齿地做一些“补偿”。
例如对「盖世·太保」更多的拨款,例如帮伊恩对北境(伊恩的领地)上缴帝国的税金账簿上更多的手脚。
说实话,如果不是需要欧陆斯特这个皇帝宠臣为他的官路开绿灯和北境的领地发展,伊恩才不会为保密局的废物们提供情报——在重视效率的公爵大人眼中,保密局这个早已变得臃肿的机构早该取缔了。
而现在,欧陆斯特将有关「Night Raid」的案子全权移交给盖世太保处理。对于他来说或许是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兴许他现在还在幸灾乐祸。
然而不幸的是,虽然在伊恩眼中「地下党」和「Night Raid」确实是块硬骨头,但并非是什么无法击败的强敌。
黑色的公爵拉开窗帘,仰头远视筑于内城最高处的辉煌宫殿。映满冰冷白光的茶色镜片下,殷红的蛇目细细眯起,像是嘲讽远在皇宫的某人。
……
又到了敲诈勒索的季节。
帝国的保密局长高举着双手,缓缓向两边笔直地放下。油光亮丽的额头上沾满了汗滴。横向发展已久的身躯看起来十足的滑稽。
不过四肢上向外夸张鼓起的肌肉显然表示这位年过半百的贪.官污吏并没有像伊恩形容的那样不堪——至少在身体素质上如此。
欧陆斯特习惯在饭后做一阵子从伊恩那得来的古代锻体法。作为一个贪婪的人,在追求权力之余,他最在乎的就是寿命。
权力是个好东西,对于欧陆斯特而言,它可以带来巨额的财富、美味的人妻和妙龄少女,以及肆意凌虐他人的快感。
不过欧陆斯特局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活得越久,他得到的这些东西才会更多。所以 ,他花了大代价从盖世太保那里掏来了两种名为《功夫青春》和《七彩阳光》的广播体操,据精于古代知识的黑公爵说,这是太古时期出自于三国之一的顶级锻体法。
效果是显著的,自打欧陆斯特开始练习以来,他已经感到开始走下坡路的身体重新开始变好了。
……
堇正在整理一些资料。
尽管在「盖世太保」里是科研部部长,属于哪种完全和公爵日常工作领域不沾边的人。但是盖世太保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说。
「堇姐和公爵殿下好像。」
两人都同样是沉默的工作狂,在偶尔的时候会表现出善解人意的一面,同时在某些事情上会达成一些与现在的主流思想完全相悖的共识,但是堇很清楚,她和公爵之间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对于生命的态度。
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当做科学家培养的她或许有着部分正常人的道德观,但唯独在对待生命的态度这一点上,名为冈崎堇的科学家产生了不可救药的扭曲。
残忍的人体实验也好,对于生命的形态进行改造也好,只要是“必要的”,这个女人都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然而名为冈崎堇的女人并不是变态。从亵渎生命的行径中得到愉悦什么的是她唾弃的行径。她只是比其他同行有着更多的……
“Dr.堇,你在吗?”
有滴滴的门铃声响起,Dr.堇放下了手上的工作。
伊恩每天会定时来科研部做一次身体检查。显然今天又到这个时间了。
女医生按下了身旁的一个按钮,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经过不可计数的齿轮传动,雾气嘶地一声从机械门刻意留出的空隙中喷了出来。
门开,人进。
少年轻车熟路地挽起左袖,露出健壮但不夸张的手臂。医生没有客气什么,直接扎了个针筒上去,抽出200CC的血液。
片刻之后,医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多久了?”
“今天凌晨六点五十三分七秒。”
“……”医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感慨少年记忆的准确还是惊叹异变的出现之快。
“你需要吸血。”医生压下了少年想说的话,“我知道你自制力很强,但是意志力不能解决一切。”
吸血本能是任何吸血种都过不去的坎。这并非是取决于自制力的强弱,而是取决于吸血种的细胞活性能保持多久。
愈是高级者愈是能坚持越久——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不吸血。
撑到十六岁不吸血,连斯卡雷特帝国的那两位都做不到这点。
“……我考虑一下。”年轻的公爵低头沉吟片刻,“待会我会在总部召开会议,你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