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Story:Last Fortune
***
砰——!
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砸入礁石堆中,压倒性的冲击力道使得内脏翻滚,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噗……呕……可恶……”
擦拭着嘴角残留的浓郁血腥味,阎用力想要支撑起自己那庞大的身体,但却显得尤为费力。这一击造成的伤害远超想象,甚至如果是普通人类的身躯大概早就四分五裂了,他是带着这样的觉悟出手的。
自己是鬼,是远比人类要强大的物种,但现在,自己却是被‘人类’逼入了绝境。
内脏所迸发的疼痛十分强烈,以至于根本无法忽视。
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这持续了连十回合都不到的攻防是那样的不成熟、连交手都谈不上。
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在那之上倾注了所有的力道——荒唐的动作和满是破绽的出拳,一点都不想回想起来。
“没事吧,虽然应该会受一点伤,但如果是阎你的话我想是可以放心的。那我就先走了,还和别人有约。”
不知后退,注视着眼前、却也没有注视自己的男人———有三个月了吧,虽然对于鬼的漫长寿命来说只是南柯一梦般的短暂时日,现在却仍在怀念。
“啊,还挺有劲的嘛,不过如你所见,我是不会被区区人类打败的。”
强撑着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阎精神地回应男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这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男人对‘通过这场战斗得到什么’这种事,完全没有期待可言。
“嗯,看见你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果然阎还是很强的啊。”
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而将眼前的敌人排除掉了。
所以,胜或负一定都无法得到新的东西。
“唔哦!已经要走了么。”
不知为何,她竟会出口想要挽留对方。
“嗯?啊啊……因为很多人在找我嘛,留在这里一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必须要走了。没事的啦,我能活到今天一部分还算是托霸美的福,所以……如果她愿意继续赐予我祝福的话,就下次再见吧,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男人摆出的笑脸,不知为何让她觉得有些作呕。
那是自己最讨厌的——伪善之人的脸。
***
有时,还会回想起拯救世界的那一天。
将最后的不可能化为可能时,仿佛要压垮双肩的沉重。
为那不成熟的愿望,渴望触及星星的人们,奉献上了一切。
那个时候。
在拯救世界的同时,也失去了世界。
正极与负极相撞得到的只是单纯的零。
但结果,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记忆一天天地失去轮廓,交缠混杂的脑海里,现在已经快连对方的姿态都想不起来。
这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那样去想了,但像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
染尽天际的湛蓝光辉。
绝洋孤岛上,渴望触及星星的少女。
为了自己的希望,少女背弃了整个世界。
结果也还是没有什么改变。
谁赢了、谁拯救了世界、谁又拯救了谁,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清楚。那份答案像是过去一直以来从未找寻到的东西,跟我那从天而降的搭档一样——海市蜃楼般、只要回头看就绝对抓不住的幻影。
剩下的只有回响在脑海里,若隐若现的某句话。不知不觉地,自己朝着那个地方———
四月中旬,从窗边可以看到的天是一片沁人的湛蓝。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与分散的伙伴们汇合,回到了日本。观测到本该发生的‘Noachian Deluge’,让各国的高层首脑都显得十分无措、但让他们更加无所适从的,大概是那份象征破灭的绯色之星在一瞬之间连同天际的蓝色光辉一同消逝了的这件事。
在那之后,经由夏洛克之手联络过来的英国皇室人员将藏于岛屿底下的失窃黄金成功取回。
没有人员伤亡,虽然作为当事人的我们没能逮捕任何相关人物,但‘N’所策划引发的这起‘N·D’事件也因发生未果而宣告结束。
没有实感,即使这样想,但身上确实留下的战斗痕迹无法抹除。
应希尔达的报酬要求去向理子求情,让她给希尔达做件新衣物,但不知为何走漏风声的结果,导致我也一齐被关在了房门外。
“与其相应的惩罚呢,不过如果这样那孩子能原谅我的过错的话……”
一直以来对理子有着别样情愫的希尔达相当自然地在自己头顶撑开阳伞,挡住预示着夏日到来的炙灼烈阳。
六什么什么连君由于自己的活跃从茉斩手下保住小命,拿着夏洛克许诺的假期跑去某个叫‘穗织’的小镇旅游去了。通过手机邮件寄来的照片视频里除了古色古香的美丽街道外,还总有一个银发女孩儿一边叫着‘佑……佑~~佑!’地一边抢镜。
金次岛已经回不去了。
N·D事件结束后的当晚,我从已经有了些许成长的小金次那里得到了可以充饥用的水果。在那之后亲自挥手和他告别时,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是一天、还是两天。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是一年、还是两年呢?
嘛……等再遇上什么事故漂流到那边去的时候,再和它叙旧好了。
最后要说的,大概也就是我成功通过高认、进入东大就读的事。
“没想到你居然做到了呢。”
入学式的校门口,樱色花瓣满天飞舞的地方。
“该做的努力都做了,要是落选的话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大概还得对认真教导我的同学和老师行切腹之礼。”
碰上了难得不掩饰自己目的、直言是来看我入学的亚里亚。
“是么,不过东大啊……还真是跟你不相称的地方呢。可得努力别被留级或是开除了哦。”
似笑非笑的眼神,亚里亚紧盯着我。
“昂,会的。不过,这似乎就避免不了一些事了呐。”
“那是指……?”
“学费之类的。”
“哈?为什么你要担心那种东西啊?”
“因为确实很贵。”
“你去接委托不就好了,武侦执照有效期还在的吧。”
“姑且……”
为了确认而将手伸到制服内侧去找执照,连同武侦手册一同拿出来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啊……”
“笨手笨脚,所以才叫你笨蛋金次啊。”
接着——我和亚里亚想要将其捡起来而伸出的手,碰在了一起。
“………”
“………给。”
东西被甩回了我手上,亚里亚拍了拍没有灰尘的手,毫不介意似地轻轻微笑:“那我先走了,老家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
“老家?是要回伦敦去么。”
“嗯……其实呢,曾祖父他回家了。”
“夏洛克他?”
“嗯,没有任何事先通知,就像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福尔摩斯宅。多亏这家里现在一团糟。”
“谁让他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呢。”
“我一直认为曾祖父应该自己有什么考量才对。”
站在飘落着时节花落的树下,亚里亚一双悄眉皱得紧紧的,显得很无奈。
“加油呐,搭档。”
“才不想被你这么说,赶紧进去,入学式要迟到了!”
樱花时节的邂逅与暂别,相比那时候,现在的我们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
落日的晖光映照着无人的海岸,回荡波磷的海面则是被夕阳染红。
“那时你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么。”
谁都不在了的海岸边。
已是黄昏的沙滩上,亚里亚面向大海、背对着我问道。
“谁知道呢,脑袋里对那时的记忆本就不多,最近对那些事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都快搞不清楚是不是发生过那样的事了。”
一边倾吐出浊气一边回应着。
虽然‘一件了结’是件好事,但记不清事件过程的模糊感果然还是会像黏在身上的蛞蝓般让人感觉不舒服。
“说的完全没有‘我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的样子呢。”
“‘世界的……拯救者’么,要是称呼我是‘世界的背叛者’什么的倒还觉得贴切。说到底你们也默认了那份事实,不是么,搭档?”
“…………是呐。”
白色砂砾堆积成的海岸边,亚里亚用着迷般的眼神,眺望着天空的另一头。
“………”
“………”
受到亚里亚的印象,我也是沉醉般地眺望着天边燃烧的霞光景象。
已经是落日了。
虽然时节已经入春,但离昼长夜短的夏季还有一段时间,我的脚步也堪堪踏出去而已。
“那个,笨蛋金次你,以前是不想当武侦的吧。”
意料之外地,亚里亚向我提起这个话题。
“不想当武侦?昂,有过那样的事没错。怎么了。”
“没,算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你现在也还得继续当下去。”
忘掉好了,这么说着,亚里亚踢了踢脚底的白沙。
忘掉好了。
说出这份话时,亚里亚的手稍稍握成了拳状,这样的动作同样是代表着害羞或谎言。
而现在,毫无疑问地属于后者。
与她搭档的这两年间,我也已经变得能确认这种事了。
“——不管怎么样,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呐。N·D事件过后的这半年,不知为何,总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确认高认测试的结果,为了迎接过后的东大入学考,在书本间游窜的同时拜访各国的友人,重复着这种日子的半年,好像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拯救世界的那天也是。
“果然还是要去成为武装检察官么。”
凝视着晚霞逐渐消失的地平线,亚里亚对我问道。
“从武侦到……武装检察官……么。”
以东大作为跳板,在更远之后的武检考试,没问题么。
不,现在先不用考虑那么多。
远山金次的人生曲调是‘Climax’,这从来没有变过。
我是否要像父亲那样去成为武装检察官,成为比谁都要优秀的正义伙伴的这件事——
“不这样的话我还能怎么样。”
“姆姆……是么。那也就是说笨蛋金次你毕业后,也会一直待在日本。”
“话里有话呐,这么说的话你是准备朝更高处攀爬了?毕竟背负着福尔摩斯这个名字,不去成为世界第一的武侦果然压力会很大么。”
“体内有着‘绯绯色金’这件事本来就是最大的压力了。你也好歹动动脑子吧,不过虽然落空了,但原因也还是大相径庭的。这边的学业完成了活动地点将会转为以欧洲为中心,进行更高难度的任务和更多强者的接触。”
不是多么令人吃惊的程度。
对S级精英武侦的亚里亚来说,这无可厚非。
在很早之前考虑过这个的我,并非不明白自己和亚里亚之间的不同立场。
“那还真是……很棒呢。”
“昂,但也不只是那样。关于这点有些不甘心,那并不是对我个人的认可才伸出的橄榄枝。主要还是因为N·D事件里曾祖父的功劳,我只不过负责了失窃黄金的护送和搬运。”
似乎是对没能爽快战斗这件事抱有怨念般,亚里亚撇了撇嘴。
“但也很了不起不是么,居然能发现那个黄金是藏在岛屿下方的。福尔摩斯家的因子在关键时刻意外地可靠嘛。”
我就不行了,从受到亚里亚委托开始,就一直没能做到什么事。
说到底,N·D事件的当时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莎拉去应付埃俄罗斯了。
希尔达负责的是那位叫‘影’的少年和梅尔丘利斯。
六什么什么连君在茉斩手下一直逃到事件结束。
亚里亚和夏洛克则是去面对N的教授——詹姆斯·莫里亚蒂。
所以到现在一直会有奇怪的违和感和问题——
我……有做过什么么。
“喂,笨蛋金次你有听我说话没啊?”
“唔……啊?你刚才有说什么么?”
“………”
亚里亚的眼底闪过一抹瘆人的红光。
砰——啪叽——
子弹被我用‘偏子弹’挡下,收起手枪的亚里亚额头冒着青筋地瞪着我:“重复两遍是件没用的事,给我好好记住。作为以个人、搭档或小队形式行动的武侦,即使在那边,这种形式也不会发生变化。”
“?”
总觉得在说些奇怪的事。
“所——以——说!在这边结成的搭档或小队成员,是可以一起到那边去的。”
毫无掩饰的询问视线——能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即使是我也能。
“我会去那边,金次你呢。”
期盼着回答的眼神,亚里亚直视着我。
“要现在回答么,不也还有一年时间么,我觉得不必这么着急也可……”
“必须是现在才行,因为是现在,所以我才会这么问的。”
略显慌张的声音,用力攥紧了的双拳,我的搭档眼神里,透露着对自我的厌恶和心虚。
这幅样子没有看见过,这幅……害怕知道答案,而想要对一切视而不见的模样。
“啊啊……难得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给我听了,但是亚里亚……我不会去。”
窥视着那美丽的瞳孔。
不知为何,现在的亚里亚比起以前越发成熟,但最初带来我的那份感觉却变得不见了。
“是么……跟曾祖父说的一样……输了呢。”
对无法达成一致的答案,亚里亚移开了脸。
“明明是不想输的,输给谁都好,唯独是不想输给她的……”
她?那是在指我们认识的谁么?
带着不耐烦的神情,亚里亚打开了空间跳跃的入口。
“不走么。”
“嗯啊……我想再在这儿待一会儿。”
晚霞已经燃烧殆尽,黄昏马上将会转为长夜。
没有依恋地对搭档告了别,整个人躺在沙滩上。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又想起了拯救世界的那一天。
这座小岛也好这份天空也好,都不曾改变。
全都是那时候的样子。
像伸出手来也触及不到的星星般,只要回头看就绝对抓不住的幻影。
尽管如此也把手伸了出来——只要像这样不停下来般将手往前伸的话。
我,也能触及星星么。
***
翻腾着的是过去的遥远追忆。
已经忘却、丢弃、在记忆的角落埋葬的那份救世资格。
头顶宣告破灭的绯色之星。
身边亮起的天蓝光辉。
自遥远的彼岸收束而来,作为历史交叉点的少年与少女。
那曾是,拯救世界的一刻。
光辉消逝的沙滩寂静无声。
放下双手,坐落下来,少女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呼吸早已停止的事情。
如果是上一刻的少女拯救了世界,那这一刻的少年就失去了世界。
纯白沙滩上传出的呼唤,无人回应。
曾经背弃世界的心灵无法承受,进而崩溃。
理应得到的未来,被化为了‘不可能’,自己明明没有奢求那样的结局。但呈现在眼前的事实却会如此让人心痛。
少女说。
能被神允许活下来的位置,是有限的。
不是我也无所谓,谁都可以,我以前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我只想要你,只希望你能活下来。
难以言喻的选择,比起自己更看重我,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答案,已经得不到了。
相遇是为了离别。
和谁都是如此,她的身影在记忆里渐行渐远,模糊不清。
没有明确想要得到的未来,那就将会如此。
失去光芒的世界里,一个人什么都感受不到。
背弃明天的现在,少年无处可去。
在迷惘中寻求着的身影、祈愿的话语、想要一直注视着的身影。
看向少女所选择的结局,相互依偎的事宛如南柯一梦,与其约定的明日,已经无法实现。
不会到来的未来,站在沙滩上的少年朝天空伸出了手。
***
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都变成了遥远的回忆。
少女忘记了离开,背弃了世界所做出的选择,只是为了自己。
湛蓝光辉包裹住绯色之星,体内血流飞速流转,神经纤维不断刺痛。
只是十数秒的时间。
体内魔力被榨干至最后一瞬,连意识都快消失了,呼吸停止的现在,如果没有奇迹的话,这里便是终点。
双眼已经映写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举起的手,在不断倾注最后的生命。
———想要能和他在一起。
———想待在他的身边,一直一直……没有尽头。
———能为他带来所期望的未来就好了……那样地想着。
为了触碰星星而伸出的手遍体鳞伤。
像是胡闹般做出的决定。
宛如会压垮双肩般的沉重。
不过。
啊啊……也就是了,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魔力清空的身体摇晃着,少女以依靠身后之人的姿势压抑着浓重的睡意,以及快要解脱的精神,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模糊起来了。
从最开始的时候,本来就连一丝一毫的错误都不允许了。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已经扭曲的心不能再忍受无法到来的未来,会被那种东西所吞噬,少女比谁都明白这种事。
好想哭……
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对背叛了神的自己,所降下的惩罚。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会这样做呢、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呢。
可是。
如果真的这样下去,不就可以抵达自己所期望的未来了么。
少年对她说的话,完全没有听见。
那份声音在弱化,相反,睡意越来越沉重了。
在入睡之前,只剩下等待未来到来的念头。
对少女来说,那是怎样的未来,已经无需言喻———
照了一面镜子。
很难看呐,那凝聚着一己私欲的丑恶自己。
那个清澈、美丽、无可比拟的未来。
为了那,而所犯下的错误。
无可挽回,拯救世界的此刻,也就是生命终结的时间。
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只是,果然还是会觉得些许失落。
少女最终没能触及星星。
但即使如此,依然焦急地等待无法到来的未来。
这样的END,与最初想象的相差甚远呐。
‘可能’被化为了‘不可能’……么。
那看来,她们之间是自己赢了呢。
那天的海边,生命体征跟随逐渐泛不起波浪的海面归于平静。
这样的结局,他会抱怨么。
不知道呐………
但如果会变成那样的话———
わたしのことなどどうか 忘れてください
就请将我的一切全都遗忘。
そんなことを心から願うほどに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唯一祈愿。
***
这是……她选择的未来。
(这是……我所选择的未来。)
她走了,我留下了。
(我走了,他留下了。)
还得前行才行。
(他不前行不行。)
所以……如果,我将她的事情忘记了的话。
(所以……如果,他将我的事情忘记了的话。)
在那时,请再和我相遇。
(到那时,会再和他相遇。)
而且这次。
(而且那时。)
どうか,もう二度と離れないように/无论如何,请不要再离开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