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宣誓效忠，但罗蔓也不会真就直愣愣地去找到兹菈塔，然后大声说已经发现她是三皇女的人了，自己是个魔女，要投靠三皇女，让她快快引见自己。
虽然这样做也不是不行，但罗蔓并没有急切到这种地步。
仪式开始还远，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好好熟悉一下碧水庭。
罗蔓看了一下窗外，若不探出头来，只能看得间那座耸立的高塔与缠绕在它身上的藤蔓，在这般夜幕降临的时刻，阴森已成为了它的主调。
在高塔顶端房间的那盏窗户上，亦是黯淡无光，那位四皇女的睡眠时间看上去相当的早。
也或许她并没有睡，只是与罗蔓一样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在这迷茫的第一夜，有多少来到这里的贵族女孩会难以入眠？
她们仰头看维尔蒂，维尔蒂会看她们吗，还是凝望遥远彼方的无垠星空？
“真好啊，凯蒂亚。”
罗蔓轻叹道，在此时此刻，她忽然有点意识到了凯蒂亚小可爱存在的意义。
一个真正的，独属于我，整个世界中只有我的镜子女孩。
孤高的，无所畏惧的，毫无顾忌的，自由自在的玩家会感到寂寞吗？
一次无端的愤怒，一场无由的悲伤，一声怪异的欢笑。
会希望有人为自己见证吗？
可能吧。
“...为什么？”
镜中的女孩不能理解罗蔓的话语。
“夜晚是哲人的夜晚，万物静籁，心绪浮沉。庸人也好，能者也罢，在漆黑的深渊下，所有人都是思想的歌者。”
“可这种歌颂又短暂又无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迷梦中醒来，黎明给人带来的仍然是重复又乏味的又一天。”
“是真实的世界太平凡了吗？”
“...不，平凡的只是我罢了。”
罗蔓将自己的视线从窗外转向凯蒂亚，眼里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所以，凯蒂亚，当我发现，这个世界有许多许多人用她们的命运与悲欢为我做一处舞台，做一幕戏剧的时候，我就很开心。”
“哪怕是假的，我也很开心。”
“真好，五彩斑斓的泡沫，如梦似幻的我。”
罗蔓看着镜中的女孩，手掌微微抚上自己的面颊，指尖与肌肤摩擦之间，吹弹可破，洁白滑嫩。
凯蒂亚看着罗蔓盯着自己，看着她用手指划过脸上的每一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凯蒂亚察觉到了，罗蔓不是在看“凯蒂亚”，而仅仅是在看这具身体。
罗蔓在用着一种欣赏物件的目光欣赏着她，就像她们初见时那样。
“真美呢，凯蒂亚，无愧是幻想中的女孩。”
罗蔓情不自禁的话语让凯蒂亚感到了一丝惶恐，她带着疑问与畏惧说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罗蔓。我听不懂。”
“但是，你现在不就是我吗？”
这让罗蔓小小的呆了，眨巴了几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哈~说得是呢，现在我就是你，罗蔓就是凯蒂亚...现在...”
罗蔓迈着步子，一个一个熄灭了房间内的灯火，只余下一盏放在窗边柜子上的小灯，直到最后缩进被子里，挪了挪身子，调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方才侧了侧身子熄掉了它。
房间里却未因此而变得漆黑一片，罗蔓侧过头去，发现镜子里另一边的世界里，凯蒂亚还点着一根小小的烛火。
那点微弱的烛火，穿透了世界的薄膜，向罗蔓发出了自己的光。
罗蔓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这样的宁静，轻轻呼唤道：
“小可爱——”
“嗯？”
“你还怕我吗？”
“...嗯。”
“可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真的吗？”
“真的哦。”
凯蒂亚透过镜子看罗蔓，一个正闭着眼睛，枕着软绵绵的枕头，与自己相同面貌的人。
烛光下睫毛微微颤动，罗蔓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与过往的凯蒂亚并没有什么不同。
凯蒂亚又回想起之前自己拿着书本时窥见的罗蔓，温和，善解人意，轻言细语，怎么看都无疑是一个好女孩。
可她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又总是那么坏呢。
犹豫再三，凯蒂亚轻咬嘴唇，鼓着心中唯存的一点点勇气说道：“可是，罗蔓，为什么呢？你真的好怪，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目的目标，都好奇怪。我从书里看着你，从怎么都看不出你想做什么。”
“你其实看不起我的吧，罗蔓，我感受得到的。你虽然说你喜欢我，却只像是把我当成一个赘余的玩具，你说会帮我做到所有我想做的事，但你并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不是吗？”
“我不是对你不满，罗蔓。恰恰相反，你的自信，你的勇气，你的强大，都像是懦弱的我梦寐以求的，理想中的‘凯蒂亚’一样。”
“可我还是害怕，你现在是‘凯蒂亚’，你以前是谁呢？以后又会是谁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就像是以前在家里一样，我永远只能无力地看着父亲带着我，带着我的家向不可知的方向走去。”
声音颤抖，懦弱女孩的眼里又有泪花了。
“我以为，等我长大了，总能有点办法的，可父亲却轻易地就抛弃了我...现在，又是这样，我只能待在镜子里看着你，你们都是这样，看不起我，就连一点安全感都不肯给我，只是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朝着你们自己的方向自顾自的去。”
“...罗蔓，你以后也会像父亲一样抛弃我吗？抛弃，一无所知的凯蒂亚？”
女孩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眼中即将落下的泪花，连忙用手腕蹭下了那一点点泪水，她还记得，罗蔓不喜欢自己害得她也流泪。
擦干了眼泪，忐忑的女孩却没能等到罗蔓的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烛火，离得镜子近了些，想让微弱的火光将罗蔓照得更加清晰。
凯蒂亚趴在镜子上，看见罗蔓安静得窝在被子里，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没有听到吗？
也是呢，嘀嘀咕咕那么久，罗蔓根本不想听吧。
毕竟她本来就不在乎我。
凯蒂亚心情低落地坐回自己的床上，像罗蔓一样缩在了被子里，轻轻熄灭了油灯。
罗蔓到底是谁呢？她又想做什么呢？
凯蒂亚还是不知道。
她很失望，并且担心自己再没有勇气再问罗蔓一次了。
她又想起罗蔓刚刚说越来越喜欢自己了。
若是罗蔓能对自己稍微温柔一点，耐心一点就好了。
自己，也可以很喜欢她的。
“晚安，罗蔓。”
低低的一句晚安回荡在小小房间的各个角落，伴随着纷乱的思绪，凯蒂亚也渐渐入眠了。
在镜子的两面，终于只剩下了一个娇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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