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把年龄都写在脸上的男人靠在地下二层的护栏上吹着从酒店的空气循环系统喷涌出来的冷风，他们看着对方的脸互相用中指比出一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这两个老头都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埋藏着秘密，一旦打开就会淹没世界的绝密。
“艾琳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新的乌鸦猎人居然是你。”唐顿说到。
“这件事情很奇怪么？当时要是你在她的身旁看着她那么凄惨地死去，就像一枝被毒虫啃干净枝叶的紫阳花，啪的一声折断埋入脚下那污浊的泥土，任何人都会答应她那最后的愿望的。”
“当然，你除外，因为你根本没这个资格。”
乌鸦猎人摘下脸上的鸟喙面具放在一旁的金属挂架上，那里本来是身体质量公司用来挂指示牌的地方，现在因为酒店内过于紧张的局势，柴刀天使们不得不将指示牌拆下来藏在货物堆的最深处。
“你又来了……”唐顿紧了紧手臂上的绷带，“那时候我刚刚登上主教的位置，好不容易摆平那群半个屁股都埋在土里的元老你就让我带着工会的猎人们去找荒坂三郎的麻烦，我只能推说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钢衣主教利用身体质量公司留下的一些备用零件更换了一部分的维生装甲，只要他不急着用他的教会之锤打爆荒坂三郎的脑袋，那么维生装甲的性能已经足够他活到三天之后的结算之日，甚至都不会出现后遗症。
“这样的理由是个人都能编出来。”乌鸦转过头用兜帽下那深海般的眼瞳盯着唐顿，“如果你当时真心想要帮艾琳的话，完全可以换回你以前那套装甲以那个身份参加战斗……”
乌鸦还没说完就被唐顿挥拳捶打在护栏上发出的巨响打断了，鲜红的血液沿着他刚刚包好的伤口如小溪般迸出。
“那件装甲的事情我们说好不能再谈的！我已经把过去的自己掩埋了。”
“你不也在我面前挑破禁忌提起艾琳的死吗？凭什么到了你那里就变成了‘被掩埋的过去’，又能有谁能帮我掩埋她呢？”乌鸦看起来也很激动。
两个男人半晌没有说话，空气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循环系统的送风声。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唐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她的戒指呢？”
“我交给那个男孩了。他似乎是你们剑猎人工会的实习猎人，所以我用黑戒向他求助，按照规矩来办的话他不得不答应。”乌鸦猎人向着黑暗轻叹了一口气。
“有一次我处理完某个背叛猎人的尸体时，从他躲藏的小屋里找到了一个昏迷的女孩。从她身上的插管来看，她应该是被那个背叛猎人从胶囊舱里硬抢回来的，大概是他想用她当做威胁工会的肉票。”
“是那个小女孩吧？”唐顿转身指了指治疗室。“她是挺可爱的，但以你的性格来讲绝对不会收养她，最多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院门口然后人一丢就会开跑，我还不清楚你的脾性吗？”
“本来应该是那样的，但是她实在太像是艾琳了……任何地方都像，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复制出来的那样，甚至到后来我只要一看见她就会想起艾琳。”
这老东西是变态啊！唐顿主教摸着自己怀里那张瑞佩尔的照片暗骂到。
“既然你那么喜欢哪个小女孩，又为什么要玩一出白帝城托孤？我记得你和那小子约定的内容就是让他帮你将艾琳带回去吧。”钢衣主教略有不解。
“血液。”乌鸦猎人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心脏部位，“那时候艾琳输送给我的血液质量太过于强大，每天晚上我都必须忍耐着杀人的欲望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才能勉强入睡，到现在只有服用血液调和的镇静剂才能进行抑制。”
唐顿心中咯噔一声，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老朋友已经被亡者折磨到了这种地步。
“你知道乌鸦猎人是不允许出现在白昼之中的，所以我只能在黑市中进行一些秘密交易，接单杀人的同时买走一些血浆，靠这样的方式才勉强撑到了今天。”
乌鸦猎人摇了摇他那已经空无一物的背包，里面存放的最后一瓶镇静剂他已经送给了苏溢当做礼物，现在的他完全是用意志在和自己杀人的欲望做对抗。
“我已经没法和血液中的杀人欲望撑下去了，或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主动离开小艾琳和那个男孩投身于复仇当中。不过，只要能完成那朵紫阳花最后的愿望，我也算是保本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能提前退休也不是什么坏事。”
“艾琳啊艾琳……”钢衣主教摸着自己的金属下巴对着乌鸦的面具感叹到。
在那个雨滴比墨还黑的夜晚，他确实扛着一柄由巨岩铸造而成的大锤走到了荒坂大楼的门口，以蛮力杀死两个守卫后捏着他们的脑袋打开了通往上层的电梯。
在进入电梯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一趟可能有去无回，但一腔热血和肾上腺素促使着他在电梯里按下了通往顶层的按钮。
那时候艾琳正和还不是乌鸦的乌鸦一起与某个男人激斗着，喷洒的血液的破碎的玻璃甚至从楼层的这头飞溅到了另外一头，满地都是瘫痪的机械守卫和过度使用而不能继续使用的钢刀。
唐顿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维生护甲，他只是在电梯里举着大锤盯着玻璃外面的聚集地发呆，朦胧的云雾笼罩着整个由霓虹灯点亮的城市，不少穿着暴露的成熟女人站在小巷的入口唱着让人耳朵起茧的歌。
他深知这个城市已经彻底腐朽败坏，就连圣灵的慈爱之光也不会落在聚集地的任何一个角落，他所坚守的信仰不过是一堆从泥巴里抠出来的断章残卷，就连那位圣灵的名字究竟是什么都无人知晓。
染血的主教难以决断，因为他知道此地绝无希望。
他按下了下行的电梯按钮，借着夜色回到教堂并把自己关在告解室里度过了如蚂蚁噬骨般痛苦崩溃的夜晚。
而在他按下按钮的一瞬间，一朵紫阳花啪的一声折断埋入脚下那污浊的泥土，倒在了无数刀剑组成的坟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