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
闯进来的是一个湿漉漉的小姑娘。
当阿涅丝和希格梅因闻讯赶来的时候,艾米正跪坐在地,艰难地抱着另一个昏迷的,衣衫绽裂的小姑娘,她身上单薄的衣服也被她同伴身上的水所濡湿,瘦弱的胳膊紧紧地箍着另一个接近昏迷的小姑娘,她一只手环着腰,而另一只手则环着后颈,只能勉勉强强地拽着她,不让她倒在地上,但力量也仅仅只能维持如此而已。
尽管她并没有抱起她女伴的力量,但她依旧固执地跪在地上,把对方抱在自己单薄的怀中,就像是发誓一般地保护和拥抱着对方。
虚弱但是坚强的力量。
也许她们之间的感情深厚,也许她们曾经是这里,彼此之间唯一的依靠。
“怎么回事?艾米?”阿涅丝关切地半跪在地,向艾米敞开了怀抱,而后者依旧眼泪汪汪地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咬着嘴唇,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好了,别害怕,我在这里呢,你的朋友也会没事的,让我看看她。”
“医生……维妮娜她快要昏厥过去了。”
艾米的声音近似哀鸣,又近似于尖叫,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担忧,但声音依旧颤抖,惊恐的态势已然爬上她的眉梢。
“我看看……”阿涅丝脱下了手套,翻开了维妮娜的眼皮,“她受到了惊吓,又很疲惫,因此累倒了,别慌张,艾米,没事的……而且慌张也没有用,好好处理才是正确之举。”
艾米缓缓地松开了手,把怀中的人交给了她所信任的二人,她自己其实也有些抱不住了,而希格梅因则适时地伸手,接住了维妮娜,将她抱了起来,准备将她搁置在床铺上。
“医生……维妮娜的手……”
艾米又一次地惊叫而出,而后痛苦地,为了克制悲伤地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嘴。
维妮娜的右手血淋淋的,刚刚是因为太暗而无法得见,但当希格梅因抱起这个昏迷的小姑娘的时候,当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之下时,那个无力低垂着的手才能够脱离黑暗的遮掩,暴露在目光之下——啊,她柔美娇小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两节,还有小拇指的一节都被粗暴地切断开,就像是被斧刃切开,那伤口断裂之处血已经结成黑红色的痂,少有无机质的腐坏黑血滴落,但那喷溅的痕迹依旧残留在她的衣袖和手腕上,即便是在暴雨之中疾行也没有完全冲刷掉那血腥的黏稠痕迹,她受伤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从伤口陈旧的断面上就能够判断得出,也许手腕上的血液也都流尽了。
“指头被削掉了,不是锐器,像是被某种野兽咬断的。”阿涅丝说着,做了个手势,“或者是被某种东西拍掉了。”
“就像是熊爪。”
“是的。”阿涅丝点了点头,“不过无所谓,她的手指并没有出很大的问题……我是说至少回来的及时,只要包扎一下就好,如果能把那段指头找到的话,也许我还能把它接回去。”
在简单的商量和检查之后,阿涅丝用纱布和小木条绑住了维妮娜断掉的手指,止住血,用艾叶清理了一下伤口,最后在伤口上涂满了治疗的药膏。
尽管检查和处理得很完善,药剂也涂抹上了,但她的手指恐怕没法找回来了。
“她之前到哪里去了。”就像是找到了难得的差事一样,希格梅因询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你刚刚说过她……”
“大树根。”艾米说,“她之前说她要去大树根那里采药。”
“如果是发狂的野兽,就得杀掉来保证村民的安全,我还记得被野狗们袭击的村落,有很多人都染上了狂犬病,还有的人被活活咬死,被疯狂的牙齿撕得四分五裂。”希格梅因认真地询问着艾米,“那么大树根大概在那里?”
阿涅丝不由地多看了希格梅因一眼,也许她尚且也在考虑些什么,但她最终也没有插嘴,而是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希格梅因的问询完毕——当然,她原本是担心艾米的精神状态的,这一系列的打击会让这个小姑娘受不了,这种时候也许她应该站出来说“先让艾米多休息一会儿吧,不要那样着急地向她逼问那些会徒增她压力和悲伤的事情,你这样会吓坏这个小姑娘的”,但她必须克制一些自己的私心,而且这对希格梅因来说也许是某个好的开始。
让他做些事也好,闲着的男人都会疯掉,她如此想到。
“从村子出发,向着东南方的小径走就可以看到一块很大的树根,据说那是百年前一颗倒塌的巨木残留下来的……那里是我以前和艾妮娜一起玩的地方。”艾米拍了拍胸口,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回答了希格梅因的询问,但她依旧呈现出那种心有余悸般的感觉,“从村子正门走就可以了。”
理智地意识到骑士问询是为维妮娜报仇之意,驱散掉内心的恐惧和惊悸,而后作出了理性的回应——这个小姑娘比想象中更加坚强和勇敢啊,尽管在此之前便可见一斑。
“够了,希格梅因。”阿涅丝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足够了,别再继续逼问她了。”
“不,没事的,医生……我想我还足够坚强。”艾米摆了摆手,却又心情低落地耷拉下了头。
“抱歉,艾米,我不该这样的……我只是有些心急。”希格梅因缓缓地起了身,看向鸦嘴的医生,“看样子又多了一位病人。”
“是的,不过她不能算是重病,只能算是轻伤吧,如果晚上有空的话,我会给她削一两个手指的假肢装上去的,我跟一个铁匠学过如何制作义肢,因为有一种病让很多患者丢掉了一些……手脚。”阿涅丝叹了口气,重新捡回了自己的木拐杖,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袖袍之下,“我想我不能在一个病人身边停留太久,还有其他的病人在等待着我。”
就算是再博爱的医生,也不能在一个病人身边停留太久——她非常明白这一点。
“时间不太早了,如果我想在明天晚上之前回来的话,也许就得起个大早了——明天我打算去一趟大树根。”希格梅因说,“希望到时候雨能够停下来,不然的话我觉得我恐怕浑身都要起疙瘩了。”
“我也希望能早点停,阴雨绵绵的潮湿天气很不适合病人养病。”
阿涅丝说着,拉上了窗帘。
“我想这附近或许有什么发狂的东西,我得把疯狂的东西都杀掉。”
“我觉得在这里的东西……不发狂的才是异类。”
阿涅丝拖着脚步,开始来回地巡视起这个病院,在找寻到下一个状态不佳的病人之后,她便在木椅上落座,戴上手套,开始又一次地检查和治疗——也许她会花上整晚的时间去巡视。
“你看啊,他们……都快要发狂了。”她叹息着,开始动手清理患者破裂的伤口,“艾米,别担心,今晚也别操那些过多的心了,照顾好维妮娜,或者好好休息,小女孩如果在年轻的时候就太过用力得话,很容易就英年早逝。”
艾米战战兢兢的手悬在了空中,最后在微微点头之后缓缓收回,这些原本是她做的事情,在被阿涅丝以“照顾好维妮娜”这段话宽慰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她的女伴身边,裹着麻黄色的毯子,坐在了地上,她看上去也很累了——如果稍许观察一下病院的角落的话,应该还能看到几个简陋的地铺,那应该就算之前艾米和维妮娜休息的地方,她们俩似乎一直都住在病院里。
“我也先找地方休息了,”骑士发出了低沉的长叹,“一路赶到这里我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我没法帮你,特别是医术上面。”
“早点休息,这里不需要你担心,保养好你的剑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帮助。”
真是的,公事公办得有些铁面无情的感觉了。
她还真是个对自己严苛的人。
“你也早一点。”
“等我忙完手上这一些病人我就会去休息的。”
希格梅因听罢之后点了点头,不再停留,推门离开了病院。
在临走之际,他回望了一下在雨幕之中耸立着的破落病院,微弱的火光在闪烁的雨水之中长明,如同呼吸一般忽明忽暗。
视线又一次地被从黑云之中倾泻的暴雨所模糊。
他有了那种预感……不可思议的预感。
——
当希格梅因从一片朦胧的意识之中苏醒之时,外面依旧暴雨倾盆。
“雨居然还在下……”希格梅因喃喃自语,“简直就像是神明在惩戒这片土地一样。”
他在稻草堆里翻了个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肩膀,便起了床。
拖延,短暂的拖延尚且可以谅解,但是倘若拖延得太久,便会是无法原谅的事情。
“好好想想,希格梅因,今天你……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去做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是吐出那口气的时候身体却在打哆嗦,昨晚他便是在这个马棚之下休息的,不过这里却没有合适的马匹能用于骑乘,而他也顺带地用上了一些稻草当做被子,但是早晨醒来的时候,手脚依旧冷得像是冰铁。
要做什么?从哪里入手?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相当之麻烦,阿涅丝尚且还有医生的职责需要完成,但他却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职责所在,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知晓此地必有秘密,但是却一时半会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可以着手的点——他唯一能做的,也许只能先调查昨晚艾米所说的大树根了。
至少还有个目标,也许能够以这一点作为突破口而发现一些什么。
这样,他就知道自己真正应该调查的事情了,借此而能够真正寻找到他的职责所在,无论那是秘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医生有医生的责任,而骑士亦有骑士的责任。
总而言之,不可拖延,亦不可退避。
——
他找了块木板顶在了头顶上,在马棚里他只找到了一块爬满马虱的毛毡,在稍作考虑之后,他选择顶着这块其实没多少避雨作用的木板,加快脚步冲入了雨幕之中,也许脚步快点就能够少淋点雨,但这实际上没什么作用,他迟早还是会浑身湿透。
早晨的雨和昨晚一样大,没有半分减弱,甚至还在隐隐约约地增大,这样持续的暴雨很容易让人担忧起暴涨的河水和危险的泥石流,也会严重影响行动。
这里有点不正常,他一直在心里嘀咕着这件事。
就好像身处一个陷阱,一个密室之中,尽管周围都是不详的气息,但他却尚未找到那诡异之处的来源,只有寻找到源头,他才会稍许安心一点。
至少要能够预料到……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只要是在意料之中的,无论是多大的困难,就算是必死的局面,他都能够放下心来面对,唯独是未知的,无法预料的事物,他才会感到恐慌和不安。
“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希格梅因思考着,“为什么仅有我和阿涅丝两个人……起码应该有十个以上的人来才对,我不明白……就两个人能做多少事?”
也许这里还有别的人,但他必须先前往亚哈或者赫特斯,如果想要找到其他被派遣来的治疗队就必须探索这片受诅咒的森林,在他们之前应该还有其他骑士与医生组成的医疗队抵达了此地,希格梅因非常确信这一点,也许他们只是错过了或是晚到了而已,教会和宫廷不会只几个人来的,如果要处理瘟疫或是真要调查什么可怕的秘辛的话,就凭两个人的力量也是不够的,力量未免太过渺小了,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应该还有其他人才是……算了,先去大树根看看吧。”希格梅因嘀咕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盔甲的内层正存放在从那位管家手上拿来的一份地图,尽管只是残缺且不清晰的地图,但至少能够提供一些信息。
他目前还对此地一无所知。
——
他一路走到了病院,推开了门。
在清晨暴雨天气的微光之下,那位鸦嘴的医生正坐在一位病人的身边,正用木棒捣碎着灰绿色的药物,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病人的身上,神情专注而担忧——尽管看不透她面具后的表情,但你就是能够感觉到这种神态和气度。
她起的真够早的,还是说她熬夜工作了整晚?
“患者情况如何?”
希格梅因看着仍旧忙碌的阿涅丝,尽管有些不忍,但他还是如此问道。
这个女性始终寻求的是荣誉和价值——她愿意听对于她工作的评价甚于对她本人的担忧。
“我也才刚起来,别担心。”阿涅丝叹了口气,“大多数病人的情况都很稳定,我给他们都服用了简单的药物……我也需要休息,不然的话没法把这些人都救活,照顾病人者优先应当照顾好自己,否则会让两边都陷入危险,我要是倒了的话,就没有人能治疗他们了,这里可就我一个医生。”
“很理智,我想我会非常享受和你共事的时间。”希格梅因干笑了一声,舒展开了眉毛,“我必须得出去一趟了,你就暂且留在这里照顾病人吧,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你要去哪里?”
“昨晚上维妮娜受袭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大树根?”
“你认得草药吗?”
“薄荷香芹之类的还是认识。”希格梅因说,“骑士协会教了一些野外生存的药物配方。”
“那就帮我收集一点曼陀罗花和蛇莓,如果看到的话就帮我采集回来,有几个病人需要做手术,还需要一点艾叶,有几个人身上的溃烂程度已经有些惊人了,如果情况不对的话,我会给他截肢,因此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尽可能帮你就是。”
骑士摆了摆手,随后便离开了病院,冒着雨,走到了这个小村的入口,向着村落之外走去。
“好了,先去看看大树根在哪吧。”
他面对着雨幕之下的树林,拿出了指南针。
——
暴雨浸染着大地,泥层因为过量的雨水而变得有如沼泽底端的烂泥,地面变得湿滑而黏稠,就像是某种野兽的涎液,这场暴雨大得不正常,简直都有些……恐怖了。
岩石上遍布潮湿的苔痕,岩石的道路遍布湿滑的含水泥土,希格梅因不得不用布条包裹住骑士长靴来防滑,否则他连在此步行都困难,但是吸足了水且沾满了泥巴的布料也会变得很沉重,也许开始还能耸肩无视,但毕竟远路无轻担。
“我有点后悔冒着大雨来调查了。”
希格梅因喃喃自语,一脚高一脚低地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尚且还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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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回荡着细碎的,有如珍珠坠落一般的雨点声,清凉得有些寒冷的空气,缥缈的水雾,阴沉之下的墨绿,雨从森林的树叶与枝干之间落下,落在人的手背,衣领,以及袖口,一直都贴着人耳朵的声音逐渐演变成了会让人抓狂的嘈杂之声,就像是身处闹市之中,但却又是无机质的,宛如摇晃豆筒的声音,针叶与阔叶不断地被击打摆动,在这个时候只能尽可能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一些,不被这些混沌的自然之声所干扰。
真正让人抓狂的并非这些细碎的雨声,而是紧张的心灵,如果你只是在下雨的季节打着伞,在一条铺满红叶的林间小道之中自由地漫步,那大抵还是万分轻松的;但紧张的心则会特别留意四周的声音,譬如野兽的喘息,譬如邪恶的步履,譬如触须的滑动,但是这该死的暴雨之声则会让那些声音有隐藏之所,对于小心警惕着周围的人来说,对周围之物的方法和猎犬般的警觉将会被这些嘈杂的雨声所侵扰,因而可能会无法及时察觉到那些危险的声音——正是因此而焦虑不堪,心将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焦躁。
因为这里处处都透着危险和诡谲,而小心的人一定会认为此地必有危险的生物,正是有这种无形之中的威胁,骑士……或者说任何有忧患意识的人都会显得很警觉。
但是雨依旧声势浩大,就连脚步都变得粘稠了一些。
——
也许是因为对警觉的嘉奖,所幸的是一路安全,并未遭遇袭击。
“应该是这里了。”希格梅因用小弯刀砍开面前的灌木丛,跨过地上倒塌的腐烂发霉杉木,抵达了灌木丛的另一端。
大树根,正如其名,是一块非常惊人的巨大树根,如果用直观的人工标尺去计量的话,也许需要五十个以上的人手拉手才能环抱得住,年代也许并不容易考证,但如果按照树木的生长规律来做一个常理的判断的话,这大小惊人的树根也许生长有千年之久,而在它的鼎盛时期,其高度恐怕也是非常惊人的。
但如今,它的上半部已经被自然或是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所折断,而那逝去的部分也许早已在自然之中风化了,只剩下这个徒然的坚硬根雕留于世间,就像是在记录着某种可悲的历史与辉煌。
“还真是个大树根。”
希格梅因嘀咕了一声,靠近了这个足有三人高的古木遗迹,那漆黑的树皮上留存在有如灰烬一般的泥灰,用手轻轻刮碰都会弄下不少的污秽。
他开始绕着这个大树根行走观察,同时调查这附近所遗落的东西。
扭曲的长须和盘曲的树根悬在人的头顶,或是浮在地表的上方,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抽离了地表,但那只是自然与土壤慢慢演化之后所产生的结果,而树木的表皮上依旧保留着那些记录风雨和年月的痕迹,扭曲着的树皮宛如一张张歪曲的人脸。
地上搜寻到了一点破掉的衣物,应该只是在此地奔跑者被树枝勾破的布片,这附近还有一些动物的抓痕,就从尺寸和深度上看都不是小家伙,而且这些抓痕的分布也有些诡异——在希格梅因的印象之中,没有动物会留下这样混乱的痕迹。
并非是因为打斗或是追逐而留下的散乱,而是结构上的奇怪。
“让我想想……”希格梅因轻轻地触碰着那些抓痕,“四足,不对,这里有第五个爪子,但是并不在身体两侧,而是在身体的正中下方,左右两边的身体,前后的跨度居然还不一样……前肢和后肢都有一边相对另一侧要小一些,在跑动的时候,两边的步伐会不一致,身体也会非常畸形向着一边倾斜,必须要歪着身体并且跳动才能同步,否则就会侧翻,因为从中间划分开的话,一侧的身体实在是萎缩得太过严重了……没有毛发,这里留下的应该是人或是鹿的,这些抓痕还很新鲜,不是昨天晚上留下的,而是今天的清晨,没有血痕,只是在磨爪而已。”
怪物?至少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他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居然会推导出这样的一个畸形的生物?
而他准备顺着这些潮湿的抓痕而去的时候,他听到了隐藏在树林深处的,被暴雨掩盖的轻微咳嗽声。
“谁?”
预感,而后脱口而出的警告,爆发的紧张感让那个音节充满剑拔弩张的气势。
有个女人,在阴影的角落之中等待,希格梅因的洞察力注意到了她,而也就是在哪个瞬间,他也注意到了那女人腰上的鹤嘴锄和铲子,按照他的经验来判断的话,这人要么是来修缮坟地的,要么就是来偷坟掘墓的。
“这里居然还会有盗墓的人?”希格梅因一只手按在了短剑上,警惕地侧过了身子,但嘴上仍是礼貌的寒暄之语,“幸会,女士,但我想来这里的应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不妨走出来一点再聊,我也想一睹芳容啊。”
应当是个年轻的女士,但是不知为何而略微显得有点苍老感,就像是一个……干枯的柴火。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骑士,也是我见过的最帅的骑士。”那个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缓缓地走出了阴影,“比起之前见到的那些死板的家伙,你倒是显得很圆滑。”
是个穿着灰青色贴身衣物的灰发女人,皮质的外套和细织的长裤贴着她的身体,而她本人的脸却藏在尖顶的长帽檐之下,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受袭的小女孩而已。”希格梅因摊了摊手,“如果可能的话,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话先说在前面,本来我接受这种提问是需要收费的……啊啊啊,既然是关于一个小女孩的话,我想我应该不能给你任何帮助了,我可什么都没看到。”对方语气轻佻,“我也只是刚刚才到这附近来看看的而已,但是这个大树根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挖的。”
“那还真是缘分。”希格梅因向后退了一些,对方本就属于不法之徒,就算现在聊天和谐,也不能保证对方完全不会发起偷袭,因此保持安全的距离才是万全之策,“那么……这里是有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吗?”
“也许你不知道这里的地下埋着多少东西,那都是惊人的秘宝。”对方耸了耸肩,“不聊了——我想改日再聊也不错,因为我们肯定还会再次见面的,我敢保证。”
对方微微弓着腰,缓缓地退回了阴影之中,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看样子还有其他的人在啊。”
希格梅因考虑起了接下来的事,就算这里被瘟疫包围,也依旧会有来此地冒险的人,而刚刚那位盗墓者所说的——这里的地下也许有不少宝藏,那正是强盗和赏金猎人来到此地的目的,而如此说来的话,这里的情形也许也不再简单了,倒不如说这里鱼龙混杂。
有人被雇佣而来——不只是他。
有人为了声名而来——不只是阿涅丝。
还有为了财宝而来的——不只是之前离开的人。
还有为了某种不可知之物而来的人……
“看上去这里还挺热闹的,出来走走就能碰到人。”
希格梅因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在大树根附近的一块长条形的大理石立柱遗址边,一个穿着深褐色披风,内衬上衣打理的整洁而考究的女性,胸口配有十字形的胸针,而领口则绑着镶嵌珍珠的领花,贴身的马甲则包裹着她身体的两侧和肩膀,此刻她正背靠着大理石立柱,微微地踮着脚,光洁的长筒皮靴在雨中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船型的小帽刚刚遮住了她的前额,毛织的深红色长裙及至小腿,白皙的小手微微缩在上身的袖口里,她的深棕色长发扎成了方便的高马尾,发梢在风雨之中摇摆着。
他也早就注意到她了。
“这里的墓匪越来越多了,简直都没法管理了。”那个女人喃喃自语了几句,而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希格梅因的面前,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前胸上,优雅地欠身行礼,像是个贵族大小姐,“我是这片土地的看守者,幸会,年轻的骑士,我是梅尔,但说实在的,我无法欢迎你们来到这片受诅咒的土地。”
“我是被派遣到此地的特使,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太大的麻烦。”骑士感到了些许亲切,于是也用骑士的礼节予以回应。
“那些都无妨,朋友,看你是个体面人,就姑且给你一些忠告……”
“早点离开这里?不,朋友,我也很想离开此地,但这里已经把我困住了,如今想逃也已经晚了。”希格梅因推开了梅尔即将伸过来的手,“现在我只想履行我自己的责任,找出这里掩埋着的秘密,然后再离开这里。”
“那么……相信你也会理解到我在此地所犯下的所有错误与过失。”梅尔微微抬起脸,长叹了一声,“小心这里的瘟疫,特别是‘花粉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