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尹拉克主城的正午,撒下光明的福音的炽日无情炙烤着每一个过往的灵魂和肉体。夏季,每一缕风都卷携着地面的尘埃连带着窒息的热浪。燥热的天气引导本就躁动的情绪游走在爆发的边缘。而人种的多样则也在火上浇油般悄然加剧每一处矛盾与冲突,活似人间狱景。
“怪了,主教大人的异种讨伐队怎么还没有回来?”
“也许是先去讨伐魔女了。”
“不会吧,”听者有些吃惊,但随后又嗤笑几声,“处刑广场正在进行曝尸刑的就有二三十个了吧,再抓几个,多烧几个,烟灰都能呛死人了,不过也好,马上工令下来咱几个去自愿打扫,说不定还能哪次混个火刑官,要我看,一次全给烧了,把钱拿光还不用听那些东西日日夜夜鬼叫。”粗俗的玩笑引得酒馆里一阵哄笑。
“李稳,我看我们还是报教廷讨伐军吧,那玩意儿才有出息。稳定拿钱不说,你看上次西北龙巢讨伐,讨伐团几乎没有伤亡,看看皇室军队,死伤也有三成,撇开这些不谈,说不定还能弄个奴隶回来,玩够了还能卖钱。正好李稳你这不是还光着身30多年了,弄个半兽人做房室不也……”
“滚滚滚,谁要那些杂种做老婆。”“诶,李稳,你可别说,前天我还看到你盯着第四街区的奴隶贩售处一个新送进来的母半兽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人一声落下。起哄的笑声一再提高,楼梁都似乎在震颤,直逼地李稳糙皱的双颊红的窘迫。接下来自然是免不了更多无营养的调侃。李稳支吾着的诸如“胡……说”“怎么可能”之流的无力否认与这可怜的自尊,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一声又一声笑浪中。这家酒馆本就属于平民阶层,根本没有高层人愿意靠近,尽管地处城市中心集市的一隅。也正因如此,所有人才敢口无遮拦,议天论地。笑柄跑了,人也散了,满堂的笑意随之不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咧开的笑容重归淡漠,麻木写满人潮的面庞。
教廷的动作越来越捉摸不透了。伊莱诺思索着走出酒馆来到处刑广场。四十多个立柱,已经有近乎一半被焚毁。它们均匀散布,围绕着中央的绞刑台。将熄的木堆残存的火星仍不舍地灼烧上面的半焦了的尸体。呛鼻的黑烟一柱又一柱冲上云霄,把午间堕落成黑夜。尽管如此,围观的人仍然不在少数。“奇怪,我听说这里不是只有二十多个魔女等着烧吗,怎么多了十几个,还有男人。”看上去家庭主妇打扮的女人一手拎着刚在内河区洗完的衣物驻足问到。“你这就不懂了,你看这不只剩十几个等着烧了么。听说有个伯爵要求的,说是带来的男男女女都多少接触了巫术。上午才送过来中午就烧了。”另一个妇人小声道,“我告诉你吧,早上我看到伯爵浑身都是伤和土,狼狈死了。脸上还有一巴掌。八成是打魔女的主意还被打了,这不,有点儿关系的全在这儿了……啊,我先走了,一个上午全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了。”说罢她瞥了一眼处刑台附近火刑官的,意识到对方并未对剩下的犯人有后续动作后失望离开。场上的人大多都已经被酷刑折磨到失去了言语能力。
伊莱诺拉低帽檐,站在某个闭户的家门台阶上俯瞰。突然,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抓住他的注意——一个用于求救的大胆外放术式。就目前而言,如果有高级教士在场,那个大胆的家伙被逮到绝对会被百般凌辱致死。伊莱诺眯着眼遥望着目标。是一个男人,他低垂着头任由士兵架着拖向断头台,脚链在被黑灰覆盖大理石砖上拖出长痕,露出原本的色泽。为了以防藏物,浑身值钱的都被剥走了,徒留一张亚麻布遮住下身。也正是如此,才能看到男人浑身遍布的非致命伤口。“明明是魔女的党羽,却装地这么有骨气,一个上午什么都不说。嘴都不张,东西也不吃不喝,既然这么想死,那赶紧交由神明吧。”火刑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送刑。但魔力波动正是从那人的嘴里传出来的。既然如此……
“什么人?”火刑官回头给了卫兵一个眼神,示意他们走来。“火刑官大人,我是受人委托来取点素材的。”灰袍子底下传出一阵讪笑,紧接着递出一枚勋章,上面勾勒着象征太阳的金属纹路,而太阳的中间却是诡异的银灰色枯萎的花骨朵。“哦哦,先生还托我给您带了点礼物。”火刑官紧皱的眉头忽然放松,点了点头,旋即抬手示意卫兵继续维持秩序。炼金术士在普通人眼中极为神秘,他们性情怪异,整天捣鼓奇怪的实验,材料也千奇百怪,但他们对于一个地区的贡献不言而喻,更有胜者相传他们能做出永生不死之药,亦或复活已死之人。光这两点,炼金术士就成为了各方势力极力争相笼络的目标之一。至于处刑的那些将死之人,是有过炼金术士采集材料的先例的传闻,以讹传讹,人们对魔女的血液,头发之类成为炼金材料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然而就在刚刚擦肩的瞬间,两人完成了彼此最满意的交易。但观众却无一人注意到。火刑官贪婪地捏了捏手中的钱袋,确认无误后大声宣布了比预期宣布晚一个小时的行刑时间。“就这个。”伊莱诺指了指男人。两个士兵对视一眼,有些不满地松开手,任由他砸在地砖上生死不明。伊莱诺从挎包里取出空瓶与小刮刀,刮下他指尖的一块皮肉。一声不吭,他的眼中浑浊没有光彩。
“啧啧啧,被炼金术士盯上,又是皮又是肉的,死前还要遭受这种罪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嘴上这么说,这帮观众却丝毫没有同情的意思,这一道道目光渗入绽开的血肉比刀子更为锋利。
伊莱诺并没有理会旁观者,如果细心可以发现,他所取下的每一块血肉都是已经被殴打致坏死的。
“你有什么事。”伊莱诺冷不丁的一句令男人身躯一颤,“你嘴里有东西吧。”男人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所带来的希冀。“求……救,救她。”“我不是神人。”伊莱诺淡淡道,但视线还是顺着男人头偏向的地方转去——那里是即将被绑上台柱烧死的所谓的魔女,这一批五个人里面已经有三个死在酷刑环节,送上去烧只不过是走个流程。至于剩下的一男一女,伊莱诺大概知道了。“我……这……里面。”男人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量反抓住伊莱诺持着刮刀的手,刀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大腿。这反倒令伊莱诺微微一愣。“请您……让她……让她……”刀芒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毫无阻拦地没入他的大腿。他终究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嗯”伊莱诺站起身将一小块带血的符石迅速收入匣子,然后走向另一边。另一边也并不好过,那对仅存的男女也不过只有半条命了,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士兵丢下,神情茫然地躺在地上。
“你叫什么。”伊莱诺走到女人的身旁蹲下。“……”不出所料,她一语不发只是呆愣地看着某个方向。
“救援术式是你给他的吧。”
“伊……莲娜……”听到伊莱诺的话,她那失去血色而干裂的双唇蠕动了几下挣扎出几个字。伊莱诺伏下身将她面前的散发别到后面,“救……”“……”露出面庞的伊莲娜就算这般蓬头垢面也能让人想象事发前的美貌。伊莱诺瞬间就明白她遭受了怎样的“酷刑”。能坚持到现在,恐怕还是对爱慕之人脱离苦海的希冀吊着这一口气。
“刑官大人……这怎么倒下去了?”伊莱诺惊疑地问道,同时迅速收起手心藏匿的拇指大小的试瓶,尽管只有一瞬间,其中摇荡的液体透出的血色也足以令人心悸。“死了?”火刑官眼神有些古怪,但并没有在意太久,随机当众宣布,“我们的神明提前审判了罪孽深重之人。”然后给一边的卫兵打了个手势。
伊莲娜还是被绑到了台柱上。“那在下这边就不多作叨扰了。”对火刑官微微躬身行礼。他收拾起挎包准备离开。也不知道男人的死活,地上的血液早已凝固。伊莱诺在他身旁停了稍作停留。“谢……谢。”他的脸深埋在灰烬中久久无动,声音则平静到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