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角落
沿着泥泞的道路而行,以灯火为目标,小心谨慎地越过那些生锈的捕兽夹和沟渠,这些东西在黑暗之中比野兽还要可怕,它们就一直在人的脚边,长着血盆大口,等待着新鲜的血肉。
“这里还能捕到野兽吗?”
骑士小心地跨过在黑暗中闪光的生锈尖牙,喃喃自语。
“也许还能,但不保证是……正常的野兽。”
医生低语着,一只手扯着黑色的袍子,亦小心地离开了尖刺横生之地。
冒着暴雨,两个人勉强地赶到了城镇破烂的公告牌下,这里勉强还有一点挡雨的木棚,而垫在下方的铅灰色大理石砖则刚好可以让两个人并肩而站。
暂且休憩一下,就算是钢铁炼成的人,这个时候也该稍许放松一下精神了。
“我们得先找到教会和医院,那里也许有负责人,也会有其他的神父和医生……”
“嗯,希望这附近还有能躲雨的地方……也许得找个马棚,那些居民未必会让我们进……”
骑士点了点头,倒掉了自己头盔里的水,而后把它夹在了胳膊下,望着从如墨水一般漆黑的天空中坠落的无根之水,嘀咕着。
“我们需要先找到教会,或者找到负责卫生的医院。”阿涅丝重申了自己的主张,“如果可以的话,找到镇长或是民兵队也行。”
暴雨的声响冲刷着他们的声音,他们必须提高音量,并且竖起耳朵才能够听清彼此之间的声音,否则就只能听到哗哗的雨声。
雨水就像是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合拢,真让人担心这里的排水设施。
“如果这里有教堂或是疗养院的话就好了,说实在的,镇长和民兵队实在是不靠谱。”希格梅因说,“他们也许早就跑掉了。”
“但我想他们应该还留在这里。”阿涅丝低声说,“他们没胆量离开这里的。”
“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审讯官会说的话。”
“这是客观分析,骑士先生。”她拉紧了长袍的上领口,重新走入雨幕之中,泥水溅到了她的长袍下摆上,在黑暗之中有如反光的血渍,“保护好你的手腕和护腿,那里是最容易生病,也是最适合被截肢的地方——为了活命,那里也是最容易被接受的地方。”
看上去她比希格梅因要自信和焦急不少,连脚步都显得那么匆忙,她不想浪费时间在闲聊上,对她来说,越早找到负责人,便能够越早地向这场瘟疫的终点迈进。
“她倒是个好家伙。”骑士也离开了那破烂的木挡板,“你摊上了一个不错的朋友,希格梅因。”
冒着滂沱的暴雨和闪烁的雷光,他追上了踽踽独行的医生阿涅丝。
——
瘟疫,在各个时代都会出现的,宛如气候变迁一般的东西,有起有伏的到来,在肆虐之后很快又会平息下来,它们就像是潮起潮落一般有规律,也可以说毫无规律,但它一直都存在,在每个时代都存在,每一代国王都必须面对这无形的魔鬼。
实体化的恶魔和恶灵,教会大约是如此宣称的,在早期,他们依靠神父和相对应的教会医院治疗患上瘟疫的人——他们唱诗,祷告,祈祷,分发食物,他们认为瘟疫是人身上的污秽与罪孽,因此让患者赎罪,鞭打他们的脊背能够治疗疾病,或者是他们在地上的罪孽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才会降下如此可怕的暗云。
无论如何都要赎罪,承受血淋淋的鞭打,亦或是在圣母注视的阳光下祈祷。
鞭笞的声音在幽暗的长廊之中回响,但得救的人却寥寥无几。
但在后面,这些情况得到了一些改观,当黄金都因为瘟疫而几近毁灭的之后,人们放弃向神明寻求治疗的病方,或者说向教会寻求更为实在的配方。
也是在反省与寻求解决方案之后,教会改变了一味祈祷的方针,开始招募起更多的,真正意义上的“医生”,也就是像阿涅丝这样的,穿着得有些恐怖的瘟疫医生。
一开始的神职人员并不理解,甚至于反对这些医生进入教会,当然我相信比起虔诚的信仰和对上帝的无条件信任,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奶酪”,这些神职人员感到这些瘟疫医生带来的威胁,如果这些医师来了,他们的地位将会被抢夺——尽管这些瘟疫医生的手段也很粗暴,但至少比祈祷奏效。
教会承认了医生的治疗,认可了他们的疗法,并以神职者的名义推广。
当然这似乎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黄金都还是不可遏制地变成了空城,而医生与神父牧师也合在了一起,神职人员也要学习草药学和治疗手法,总而言之,他们至少和谐共存在了一起,教会医院里既有神父又有医生,他们都共同属于教会。
而在这种瘟疫到来的时候,他们也将一同行动。
也许瘟疫医生就是个牧师或是修女之类的,这当然有可能了。
——
希格梅因如此想着,微微抬起头,但是降下的暴雨总会不合时宜地遮挡住他的视线——湿漉漉的视线,模糊的远景,溅起的水花就像是雾气一样破碎在大气里,形成像是沉降的雾霭一般的东西。
偶尔他能够听到从阿涅丝身上发出的,丁玲桄榔的声音,就像是金属之间相互碰撞的声响,即便在雨中他也能够听到,他猜那是她带着的手术用具,他听另一个教会骑士朋友卡雷斯说起过,这些瘟疫医生都喜欢拿着一根木拐杖,戴着圆礼帽,而在长袍之下则挂着大大小小的刀子和锯子,止血带,细线,烙铁,药瓶,尖利的剪子,泛黄的棉花,甚至还有小木槌和布满红色铁锈的钉子。
简直就像是审讯官嘛,当时他们就如此说道,就器具上还真没有什么差别。
正当他揣测的时候,阿涅丝就已经领着他抵达了一处建筑物前,这似乎是这附近唯一显得不那么破落的建筑——也许是村长的住址,也许是教会,他们在暴雨中无法辨认,周围的能见度实在是低的要命。
咚咚咚——
在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医生给骑士在门前让开了道,站在了门扉的侧面,让骑士敲响了大门;她本人躲在视线之外的死角里,侧过脸,用双层镜片的鸦眼注视着骑士。
奇怪的默契,也许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人就对彼此的身份和用处有了个大致上的考虑和评判。
让这位仪表堂堂的骑士长敲门——至少比她这个不详的瘟疫医生要容易受到尊敬一些。
“谁?”
里面传来了某种干瘪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失去意志力和生命力的游魂。
“特使。”骑士重申了自己的身份,“王女陛下派遣来的特使。”
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阿涅丝的面具也微微颤抖了一下,转而双手环抱在了自己的胸前,不再继续盯着希格梅因。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脚尖,若有所思。
跌跌撞撞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了,应该是里面人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急匆匆的,也许是喝醉了酒,又也许是虚弱不堪,但最糟糕的莫过于神志不清。
但至少开门的瞬间,希格梅因觉得面前这个人还能够交流。
起码不是疯子——他如此想着。
“打扰了。”
骑士发挥出他气势上的优势,领在前面,走入了屋内。
医生在那个瞬间紧跟着骑士的步伐,半强迫式地挤入了房间之中。
脚步仿佛吸满水了那般沉重潮湿,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们所站之地的脚下便落满了水。
“你们是……”
那个瘦弱干瘪的人似乎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在这两人挤进来的瞬间甚至都没有作出半点反应。
年轻的骑士回过头,浅蓝色的眼球注视着那个人的脸,威慑般的眼神让那个人缩了缩身子,也算是安稳住了那个人的情绪,让他不至于继续进行奇怪的举动。
医生的视线在那个人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后也走进了里屋中。
——
严格来说,现在只是初春时节。
按理说这里应该呈现的是乍暖还寒的状态,至少还没有完全脱离冬季的冰雪和寒气,但是这里的气候却会让人产生盛夏般的错觉,其一是持续偏高的气温,其二则是潮湿的雨和雾。
此外,春季的确也是流行病的多发时节,瘟疫也是如此。
这里的气候也不太正常——只有今年,也只有这一次,它如此反常。
嘈杂到不正常的雨声从窗外渗透了进来。
“这里是王女艾莉娜颁发给我的特使令。”骑士抽出了盔甲内侧的纸张,把它放到了桌面上,也许他身上也只有这一个东西没有被打湿了,“我奉命前来调查疫情,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重要的威慑力,也是办事的第一步——表面身份和来意。
“这是我的特使函,是大主教阿梅利亚的。”相对于希格梅因的声音,阿涅丝的声音要显得柔和一点,也许是为了顺应骑士的强势一般,也算是工作中的让步和默契,“教会的特使……特使医生。”
这回该希格梅因感到惊讶了,不过他暂且没有表现出来。
“我明白了……”
干瘦的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就像是深居地底的老鼠见到阳光之时那样畏缩——这家伙看上去有点古怪,他深陷的眼窝和怪异的举止让人感到不舒服。
“这里的村长在哪里?”希格梅因向那个人问道,“我希望你就是村长,这样也许能少一点事情。”
这个村落只是这一片瘟疫感染的一角,也只是这次瘟疫的**,这一次的瘟疫扩散比想象中要快,附近的其他几个村落和城镇也受到了侵扰——这里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但是从这里着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他去了亚哈。”那个人回答道,他看上去也有些落魄,亚麻色的外套和深蓝色的内襟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破洞和深褐色的污物,就好像这人在泥沼里打过滚一样,但这人不像是个粗俗的农夫,从衣物的材质和搭配上都是如此,尽管它们现在看上去的确肮脏而糟糕,“昨天离开的这里,是的,昨天……就在昨天。”
重复了好几次,就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那样紧紧的握着手,像是祈祷,又像是在给自己生锈的脑门涂上机油。
“亚哈?”希格梅因追问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亚哈正是他们要去的,也是这附近最大的一个城镇,如果要继续调查的话,他们势必也要去往那里。
“不知道。”那个人颤动着嘴唇,“他没有告诉我……他总瞒着我!”
“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至少得等到暴雨结束他才能回去。”那个人如此解释道,“这附近的泥坡很多,如果下暴雨的话,很容易被冲到河里去。”
希格梅因看了一眼模糊的窗户,绛紫色的窗帘半搭窗台边,雨滴不断地击打在模糊的窗面上,咚咚的声响有如人在敲窗——但在闪电掠过的瞬间,却又发现窗外空无一人。
错觉,是错觉……只是错觉。
“我们也得等到暴雨结束之后才能前往下一个地方,这里的山路很危险,至少得等到雨小一点再走。”阿涅丝在一旁提醒道,“只能先等等了。”
“那你是……”希格梅因伸出了一只手,想了一下,“我猜你是他的管家,是吗?”
“正是。”
管家笼着手,干瘪的脸挤出一个难看的讨好笑容。
要说的话这人也长得有些特点,左脸似乎比右脸凸出一些,或者说右脸似乎相比左脸要缺了那么一块骨头,感觉有些歪歪斜斜的,很容易让人记住,就算只剩下骨头也会有些印象。
这家伙虽然难看,但却不让人讨厌。
“那这里的文书呢……”希格梅因感到了些许头疼,“至少把这里的病患统计给我,还要其他医生的诊断结果给我们,我们也希望能早点离开,在这里待久了的话,感觉连人都要发霉了。”
一项项需要检查的东西,这种公派任务属实麻烦不堪。
“如果您需要的话……”管家恭敬地说,微微弯下了腰,脚跟敲了一下地板,像是某种古老的宫廷礼仪,“我现在就去帮您取来。”
就目前来说还算顺利,但这一次的事情感觉有点古怪,希格梅因如此盘算着。
从踏入此地起,他就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就像是在一步步踏入腐烂的泥沼。
“我需要先去检查这里的病患。”阿涅丝叹了口气,“也许在我们聊天的这点功夫里,就有人救不回来了。”
意思很明白,她想分头行动。
“这里的事情先交给我,等会儿我去病院找你。”
希格梅因如此说着,向阿涅丝挥了挥手,而后者也不再踌躇,转过身,重新走出了大门,步入雨的帷幕之中。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暴雨之夜中。
“现在我要确定一些其他的事情……”
目送完阿涅丝的背影,希格梅因转回了头,手按在了剑柄上,重新面对着气喘吁吁的干瘦管家,皱紧了眉毛。
“让我们快点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