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脸盆一样大的手盖在吕玲绮脑袋上一顿猛搓,一边搓一边笑骂。
严心见到吕玲绮安全归来,也高兴了许多,没有像往常一样敲块青砖茶加羊奶来杀老爷们的酒虫,而是亲自往老徐家沽了一斤老黄酒。
平日里来吕布家蹭饭的成廉成大眼不必多说,和吕家祖上沾亲带故,关系素来甚好的魏三子也提了一扇羊排骨上门道贺。
魏三子,名字叫魏续,因为是家里老三,周围邻居就叫他三子,为人老实,自己养了绵羊和几头骆驼,家境倒还算殷实,吕布一向花钱时没脑袋,就算有严心看着也偶尔有入不敷出的时候,魏续也借过几回无息无期的钱——简称接济。吕布虽然花钱如流水,但还好面子。借了钱之后,就立马戒了酒,打一壶水,提起算是半个嫁妆的方天画戟,骑上马,就出门找路子。一出门,不多不少,整半个月,回来时定把马鞍袋给挂满东西。
把东西贱卖给典当行的王胡子,钱袋一下子鼓了,钱也还了回去,吕布的酒戒自然当天就破了。
两家这般往来了几回,想不熟也难。魏续敬那吕布武艺高超,后来就认了他做大哥,吕布哈哈一笑,于是酒桌上又多了个弟兄。
魏续此番前来,自然是被欢迎了进来。严心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喊了吕玲绮一起进来剁排骨,门外几个老爷们一边灌黄汤一边聊天打屁,也显得其乐融融。
严心眼尖,看见吕玲绮拿刀的时候手抖,就喝止了她。随后给她解下手上的布条,看了一趟吕玲绮从手掌拉到肘子的伤口,心疼地斥道:“干什么的这是?以后出门不准一个人了!你要是出了个三长两短的……”
严氏噼里啪啦地在厨房里数落着吕玲绮,连扇子骨都忘了剁,吕布在门外喊道:“婆娘,磨叽啥呢,菜呢!”
吕玲绮耸起肩膀,缩着脑袋,不敢吭声。
吕玲绮应了一声,便风风火火地穿过客厅,溜出了门。吕布对着魏续笑道:“你看这娃儿,野的像个男的,也不知道以后哪家小子有本事娶她。”
魏续给两人添上了酒,成廉客气了几句,喝了两口,叹了口气,道:“我可是羡慕你俩啊。老魏啊,你有家有羊,明年也要讨老婆了。吕大哥你更别说了,孩子小小的就这么有出息,以后肯定不愁吃穿。
“手艺没学成,走投无路啊,想上山当个土匪算了。我爹听了之后打断了三根扁担,说我要是再敢动这个念头就别认他做爹。这下我还哪敢啊。之前又想屯蒜,结果把家当都赔了进去。
“好在吕大哥你愿意留我副筷子,我成廉……唉。”
成廉说道这边,便觉得眼睛发热,赶紧灌了一口老酒,举起碗道:“吕大哥,我真心把你当大哥。我成大眼有的是力气。只要有啥事,你让我办,我绝不给你弄砸。”
“屁!吃我家饭用得着得得八八这么多?你们都是我兄弟,有什么好婆娘的,喝酒喝酒!”
吕布举起酒杯,对准碗口,一口吹干了。
魏续一口酒下肚,肚里冒酒火,话性也被酒虫引上来了。他舔了舔嘴唇,说道:“现在外边不太平,正是要打仗的时候。成大眼你这身力气,不去当兵可惜。吕大哥,你这身武艺,要是去张刺史那显露显露几手,混个将军,不成问题。到时候何苦在九原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让嫂子侄女受苦。”
吕布摆摆手,道:“三子,你意思我知道。但说句没出息的。我吕布,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九原。以前倒是想凭自己这身武艺闯荡一片天。但是啊,你嫂子来了。我不能把她留在家里,我也得顾家啊。再后来,玲琦也生了下来,我更不敢到处乱跑。你说,我总不能拖家带口地去闯荡天下吧?”
魏续喝了一口酒,不再说话。吕布盯着浑浊的酒水,定神之后,酒水里隐隐约约倒映出一个男人不怒自威的脸。看着这张还不算老的脸庞,吕布不禁有些嗟叹,他突然拿过来挂在墙上的大弓,当着两人面抚摸着雕龙弓,用手指一寸一寸掸去灰尘,情不自禁地回思到自己刚刚握住它的时候。
吕布在他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叫啥名字。但是县里那个时时念叨着经纶的落难世子告诉过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他自小到大都未见过一面生父母的模样。老头收养了他,对他有养育之恩,认他当父亲,心甘情愿。
年未弱冠的吕布自己给自己举行了冠礼,反正这个年代,成年越来越早,谁还管古制如何。成年后的吕布在老头坟前磕了几个头,便离开了自己居住了很久的城外小屋,走去了九原城。
于是,他就和九原结下了不解之缘。
刚到九原城,就遇上一辆方头方脑的货运马车冲入城门,马车上是一个穿着绿绫罗的少女握着缰绳。少女的样子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身上华贵的衣服破烂的如乞丐一般。
吕布见这辆马车冲撞了许多门户,惊扰了民生,便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站在疾驰而来的马车面前。
“小子,你不要命了!”
这样停马车,才算方便。
那马车被他硬生生按住,那少女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吕布甩了甩发酸的膀子,走上前把她提了起来,问道:“你冲进来干嘛?”
来并州做生意的严家少女瞥了他一眼,勉强答了一声:“马匪来了。车里的武器送你。救我。”便昏厥了过去。
吕布听了,自然知道马匪和一个女人哪个更危险。既然车里有武器,那他也却之不恭。平日里操练武艺,一直没有件趁手的兵器,现在倒好,兵器送上了门来。
马车内部比他想象的空的多,整个车子只载了两样东西。也不知这两样兵器到底多么贵重,竟然让这家人空处整个马车来安置。
接着解开了拉车马的绳子,翻身上马,一声不吭地飞出了九原。
当地士子修的无名史说:
严氏名心,年十六,为扬州严氏家长。光和二年市于并州,竟遇胡匪,几遭不测。幸得九原义士相救。严家家财尽佚,唯余画戟、宝弓一副,以赠义士不详。后严氏为吕布妻。
从往事回过神来的吕布情不自禁地拿手指勾住弓弦,手指上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轻轻一拉,大弓便发出清越的鸣声。
他轻轻把弓挂回墙上,傻笑着拿起酒碗,猛灌一口,对着俩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的死人,半醉半醒道:
“心儿琦儿,我怎么能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