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帕德,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有什么想法?”
拖着疲惫的身心勉强保持着仅存的意识,努力强撑着让双眼不至于合上的我,正有些目光呆滞得趴在隐蔽哨位中进行着警戒任务。
“喂,老哥,你在听我说话吗?喂?醒醒。”
突然感受到肋间一阵刺痛,整个人的意识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清醒。
“Cy……”
刚到嘴边的脏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的嘴反倒是先被一双沾满尘土的手给捂住了。
“嘘,轻点,注意隐蔽。”
……
强忍着心中的不满,用力调动面部的肌肉摆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伸出左手的大拇指做出了【了解】的手势…
噗…
右手将工兵铲的握把重新绑回腰带上,我带着一脸【活该】的表情重新端起了枪继续警戒。
我,叫帕德洛甫,是一名海军步兵下士,而在我边上的这个捂着后腰蜷缩在地上的这个家伙,叫马克西姆是个上等兵,虽然他的名字和某位著名的钢琴家一样,但是很可惜,他与音乐没有一点缘分,否则他就应该是在音乐厅中进行表演而不是和我一起挤在这个潮湿寒冷的散兵坑里一起守夜了。
“嘶,好过分啊,也就是看你人都没反应了,想让你清醒清醒…嘶…”
马克捂着被我捅到的伤处,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继续趴着。
“我很清醒。”
“FNNDP!你刚刚脑袋都差点埋地里去了好吗!啊~疼疼疼…”
没有去理会马克那浮夸的演技,我透过掩体的伪装向外看去,除去一片黑暗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马克啊…你有想过,要是战争结束了…会怎样?”
“你…我…啧…”
肩膀上狠狠地挨了一拳,马克用看起来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嘴里不爽的说到。
“*****!你是复读机吗?”
“嘶,反了是吧,对你班长下手那么狠?嗯?”
半开玩笑的装出一副老兵油子恐吓新兵的口吻把马克给怼回去,好歹我也是个身经百战的长者了,还轮得到他这个年轻人来给我传授人生经验?
“要是战争结束了,我肯定第一个先把你的脸狠狠地按在这泥浆地里好好洗洗。”
寒冷寂静又孤独丛林里,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消磨着这漫长的黑夜,你一拳我一掌,驱散着因为黑暗带来的紧张与恐惧。
我伸出手,借着夜光的微亮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
凌晨3点47分。
周边的一切仍旧是这么的安静,丝毫没有感觉有一点的异样。
“看起来今晚是个难得的平安夜了…”
本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疲惫再一次陷入半睡半醒的神游状态的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持续不断的推搡。以为又是马克西姆这个家伙闲来无事搞的鬼,我强行睁大了几乎已经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准备给他一些教训。
实际上,我只看到了一个侧脸,表情凝固,嘴唇微张,鼻尖上挂着因寒冷而结成的水滴,双眼似裂开一般瞪着前方。黑色的突击步枪被他死死的攥在手中,握住握把的手指因为缺血而显得苍白。
我从散兵坑中探出头,透过伪装向着马克目光所指的方向观察,借着有些昏暗的月色,树林中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模糊,就如同许多模糊的深灰色的色块,在黑色的幕布上移动。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哪是什么因为树枝晃动而产生的阴影,分明就是一个个在暗夜之中行动稍稍的人影!
他们沿着林中的小路向着营部的方向慢慢搜索前进,深夜中的迷彩服将他们的轮廓模糊以至于在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仅仅30米不到时,他们身上的铁灰色扣具引起了马克的注意。
“一…二………九…十…十一…”
虽说仅仅只有一个班的兵力,但他们是万一是类似执行侦查和破坏骚扰任务的行动小队,要是被他们迂回到了后方的大部队所在地,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靴子与地面摩擦的烦人的细微声响此时充斥着我的耳朵,我极力平缓自己急速上升的心跳,好让自己不至于因为过于粗重的呼吸声暴露行踪。
轻轻关掉了对讲机的开关,以免它突然发出声响。用手语不断向着马克比划,向他传递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与其说是行动方案,倒不如说是一次赌博。说实在的,我十分讨厌赌博这种游戏,那种让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感觉让我感到不适,尤其是当赌注是自己生命的时候…就像是轮盘赌一样…
将对讲机塞进了马克的携行具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将散兵坑上方的伪装撑开了容一人钻过的开口,待他匍匐着爬出去后,我转过身端起步枪,持续警戒着这群企图渗透敌人小分队。
我们的战术很简单,就是二人分开,二号位转移到间隔有一段距离的另一处阵地布防,一号位在原地警戒,同时作为第一火力点,拖延住敌军的步伐,而另一人则需要在同时趁枪声掩护时将具体情况通过无线电告知指挥部并呼叫友邻哨位警戒和增员,随后帮助一号位进行火力掩护转移,依次交替。
如果这个战术能成功,那么我们将能成功的拖延住这只破袭小队并为后方的人员争取到一个重要的战略防御窗口,甚至还能及时派出增员部队,将这股敌军一举歼灭。即便是失败,夜间巨大的枪响也能让友邻哨位的警戒人员发现异常,让敌人的渗透作战失败,而代价也仅仅只是两条人命而已。
简单粗暴的计划,但却值得一赌。
紧盯着敌人渐渐越过划定的警戒线,内心焦急得用余光撇着正一点点前进的马克。即便身着黑衣的马克在夜色的掩护下很难令人发现,但为了避免在转移时弄出声响,马克整个人都紧贴在地上,几乎是以蠕动的方式向着目标一点点的挪去。
“咔”
就如同是狗血电视剧里发生的剧情一样,在你决定要进行悄无声息的潜伏行动时,永远都会有一个树枝或者易拉罐之类的玩意儿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你的脚边。
嘶…
在膝盖压断了一根树枝后,马克瞬间如同死尸一般伏在地上,整张脸几乎都被他死死的埋进了泥土之中。原本正在行进的敌军明显是发现了异常。原本行进的队伍瞬间在原地蹲下隐蔽,随后一个三人组成的小组呈搜索队形向着马克所在的方向缓慢推进。
啧…
将步枪的保险压倒了单发的位置,照门中的准星朝着那几个停留在原地的轮廓,食指从护圈外搭到了扳机上。
接下来,就看上帝是否眷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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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松了松勒的难受的白色衬衫的领口,将肩上总是感觉快要掉下来的绶带按进了领花背面的钉子上。
嘶…
拇指感到一阵刺痛,估计是被领花刺出了一个伤口,仔细放到眼前观察,但是没有发现有什么血迹。
台上的吸尘器不断的发出嘈杂的响声,一个年轻的新兵对着每一个话筒重复着“1.2.3.1.2.3”之类的话,台下同样身着正装的人们随意的挤在座椅中,和周围的人不断攀谈闲聊,偶尔讲到些尽兴的,还会不时发出欢呼或是嘘声。
整个人慵懒的埋在松软海绵填充的礼堂座椅中,双眼没有目的得在天花板上乱漂,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当初自己刚刚离家的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车站上,母亲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牵着妹妹的手,望着我的背影渐渐的离去,那透过车窗望到的擦拭着泪花的面庞,无法忘怀。
“红海军2045年第56号命令,现命令以下104名军官,462名士兵退出现役……”
政委同志站在演讲台上宣读着退役命令,台下的我们立正站着,等待着他慢慢念完这五百多个繁长拗口的名字。师长同志的黑色礼服上仅挂着一枚不怎么显眼的小金星,这是总/书/记/同/志亲自在莫斯科授予的。
“迎军旗!敬礼!”
身着白色水手服的旗手和三名持枪护旗手伴着军乐正步进入会场,会场内的所有人举起右手行礼,目送军旗来到了礼台的一侧。
“退伍军人向军旗告别!”
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坐在会场前排的身披绶带的老兵们有序的自行或是在他人的搀扶下起立,排成队列,缓缓走向军旗,举起或健全或残缺的右手,向着军旗敬一个可能是这一生最后的一次军礼。
“帕德!帕德!帮个忙!”
将看着蓝白色军旗发呆的我的思绪拉回,我转过头,看着马克正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艰难的从位置上起身,黑色的水兵裤下空荡荡的。
搀扶着马克的左臂,帮助他走上礼台的台阶,慢慢的挪到了军旗前。看着他迅速的举起右手,脸上带着坚毅的表情,丝毫不复当年我刚刚见到他时的那般稚嫩。
时间太容易改变一个人了,当初的那些年轻活力的面庞,已经变得沉稳而又坚决,然而更多的,却永远得停留在那年轻的模样。
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贴在太阳穴,站的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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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帕德帕德!赶紧的!马上要登车了!怎么这么墨迹!!”
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囊,手里提着两个被装袋,胸前还背着一个背包的我正无奈的向着正等在vip检票口边上的马克走去。
“你来背这些行李?要不是你腿不好,也就你班长我照顾照顾你了…拿好…”
将手中的一个被装袋放在了马克的手上,把背包和另一个被装袋挂在了轮椅的两个把手上,通过了工作人员为我们打开的vip检票口。
“马克啊…”
“嗯?”
“问你一个问题…”
“啥呀?”
“你说,战争结束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推着马克在月台上慢慢前进,他并没有回头,看不到我此时的表情,黑色长裤因为膝盖弯曲被稍稍提起,露出了脚踝处隐隐的金属光泽。
“我?说出来怕你羡慕,我一回去立马找到我家的姑娘,然后好好的和她大战三天三夜~”
轻佻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尤其是在最后几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很明显就是在嘲讽我这个单身狗。
“豁,那你可得当心别因为转速太高,当场拉缸了23333”
将马克的轮椅在乘务员的帮助下推到了残疾人专位固定好,随后将一个背囊放在地上当做板凳。
窗外的景色随着火车的前行飞逝,二人漫无逻辑的的聊着天,因为两人都明白,这也许就是一次倒计时,当火车停稳的那一刻,便可能是二人此生的永别。
“到了到了,赶紧的,赶紧和你的小女朋友滚…”
嘴上说着开玩笑的气话,背起了全部的行李,还顺带一脚把车轮陷在月台和火车缝隙中的轮椅踹了出来。
月台一边的接车平台外已经簇拥满了手持鲜花不断欢呼迎接英雄们归来的男女和老人们。这趟专列的各个车厢上都坐满了从各个地方返回家乡的士兵们,他们身着礼服,身上挂着奖章,带着行李有序的在月台集合。
我推着马克的轮椅,来到了海军步兵的队列,此时的队列里正在商量着要不要给簇拥在隔离线外的漂亮女士们露一手。
“好了!海步精锐们!俯卧撑预备!!!”
“哈!”
队伍里的海步小伙子们脱掉了上衣外套,露出了里面的深蓝色海魂衫背心,拳头着地撑在地上。
“一!二!三…”
“走啊图易,干一动?指不定就有小姑娘被你这一身肌肉给迷倒了~”
我带着笑容,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放下了行李,脱下上衣加入了俯卧撑的队列。
“四十二!四十三!全!速!前!进!红!海!军!”
“乌拉!!!!”
小伙子们从地上站起,双手高举欢呼万岁,互相拥抱着告别。工作人员们此时也撤掉了原来的警戒线,人们欢呼着涌向这些健壮的小伙子们,为他们戴上鲜花,送上热吻。
“马克!!!!马克!!!”
我轻轻推开了一个努力踮起脚准备在我的脸颊上留下唇印的少女,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位身着白裙的卷发姑娘踏着高跟鞋跑向坐在一边的马克。
看着二人幸福的相拥热吻,我轻轻一笑,背上了自己的行李,转过身,轻轻的拨开了有些拥挤的人群。
换下了这身显眼的军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朴素的运动服。我默默得走出了月台,独自一人坐上了回家的大巴。城市里,人们盛装出行,庆祝卫国战争的胜利。
车慢慢远离了,聚集的人群也变的渐渐稀疏。我带着自己的行李下了车,回到了数年前那个熟悉的车站,那个熟悉的小镇边上的车站。纵使因为时光的飞逝,一切早已变得物是人非,但是我仍旧能感到一丝温馨。
依稀的,我听到了远处的一些喊声,随后不久,便看到有许多有些上年纪的母亲们,她们身着着围裙和工作衣,有些甚至还戴着干农活时用的袖套和头巾,向我这边快步走来。
她们看到了我,我能看到她们的表情,那是一副满心期待的表情,但随后却变成了失望。
我被围在了人群之中,母亲们不断的向我说着着各种名字,我知道,那些都是她们的孩子。看着她们急切的表情,我不知道也不敢告诉她们,她们可爱的孩子的去向。
婉转的拒绝了母亲们的疑问,我轻轻挤出了人群,不愿再看她们,朝着那条从小便烂熟于心的方向走去。
面对着熟悉的木门,我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我不知道在门后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我应当对着门后的人说些什么。
“咚咚咚”
踏踏踏踏…吱吖…
在我面前的,是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披在左肩,那双湛蓝色的双瞳中流露出的,是疑惑,是震惊,是激动,是喜极而泣的热泪…
“卡佳…是谁在那里啊…”
熟悉的,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心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面前的少女激动的捂住了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回家了…”
“妈妈……”
…………
【happy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