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运输白日工作结束的拾荒者们到达城镇的车站后,第一件事本应是铺天盖地的消毒水,以免止步于数十公里远处海岸线的污物悄然潜入人们难得建起的城镇,然而提着水管上来的清理者看着车里没戴头盔的维多克与瑟缩的少年……车里的人甚至可以隔着那人的防护服看到他张大的嘴和快要脱臼的下巴。他们最终决定先把其他穿戴整齐的乘客按照一如既往的惯例冲洗一遍,最后剩下那两个打破常识的家伙在车里等候发落。维多克戴上了头盔被恶狠狠地冲了一遍,不知道是否那人故意为之,总之维多克觉得自己似乎承受了比平时更大的水压,随后他便被扔了一条带着浓厚氯味的毛巾,而清洗者做手语让他把那个少年擦干净,然后再用另外一条毛巾把他自个儿所有和外界接触过的地方都彻底清理一遍。
少年在被略带粗暴地清理时没有反抗,估摸着是看明白了先前下车的人也要经历一定的消毒,但令维多克感到惊讶的是,就算是稀释过的消毒液,也是并非给人体使用的,甚至他自己在擦脸之后都觉得有些轻微的灼痛与不适,但少年在伤口被擦过的时候并未躲闪,连表情都没有太多的波澜,仅仅是任着维多克随意地清理自己。他有些伤口边缘的嫩肉因为污染的海水而泛白,像是糜烂的肉末一般,甚至稍作用力就会被擦下一些,尽管离开了充满污染带来的恶臭混杂着刺鼻消毒水的空间、躲进了用以保护脆弱肉身的防护衣中,维多克仍然觉得有些生理上的反胃。
值得开心的是,无论他们经历过了什么,在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能够离开这个类似出入关口的检查站一样的地方和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领域。维多克和那位少年在尽管入夜但仍旧热闹的街道上行走,但后者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毫无兴趣——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足尖前一些的地方,和提着装着工作服的手提箱的维多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又没有在密集的人堆里跟丢。
他们穿过了以食物品加工厂为核心建立起的,位于较为在城市边缘的闹市,日用品通常都在这一部分出售,而后续的街道更多的则是娱乐场所。维多克沿路上用之前工作拾荒换取的“工资”买了一份营养粉,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沉默些许又加了一份。
“以前这些……‘钱’非常多。”维多克看着手中画着人像皱巴巴的长方形纤维制品,不知是在与身后的少年对话,还是在自言自语。“‘钱’这个名词来自于过去,嗯……我有一些书,纸质书,虽然现在他们都从电子设备上阅读,他们嫌这些东西占地方,但是很多东西都是设备上没有的。”
少年没有理会维多克,只是冷漠地跟着,但维多克相信他有着一定的思索能力,至少他能明白自己的好意并且暂时选择相信并跟随了自己——这让维多克或多或少有些源自帮助别人的成就感。简单的快乐让他继续愉悦地不停阐述着很多事情,也不管那位少年究竟是否有听进去。
“这个城市的人其实都不是很友好,据我所知其他的地方也不是很友好。我的父亲跟我说在这里想要活着就不能依赖别人,自己没能力就只能送命了,而一个人做的没用的事太多也十分不利。我看很多书描写的场面都是很和平的,有免费的公共设施。如果这是真实的过去的话,那么听起来还挺不错。当然这也是无用的事,所以你别学我啊,如果你有这样的习惯最好也是快点改掉才好。”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如果你是这个城市里的人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回家,如果你的城市离这里太远的话,可以先在我这里住下,然后再想办法回去。你也知道的吧,在城市外边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步行实在是太可怕了,就算是先在处于冬季,天气寒冷,你也可能因为过度的日晒而皮肤溃烂,如果没有及时的治疗的话很容易就会感染然后整条手臂甚至命都不用要,更何况你居然从海里爬出来,也许……”
维多克在喋喋不休了很长一段话之后罕见地停顿些许。他没能把“你可能活不了太久”这句话说出来,随时都面对着死亡威胁的他很清楚那份恐惧带来的求生欲,也知道这样的感觉很糟。他寻思着也许这个少年是出于什么逼迫才会掉进海中,既然如此那不要给他更大的压力才对。
“总之,如果没有地方可以落脚的话,可以先在我这里住。”——他收住了话题,用指纹锁打开了在地面下略带锈斑的金属门。门看起来很重,目测看来就算是土质炸弹都不见得能炸出凹痕。房间里的空气说不上好坏,与街道上暴露在日晒雨淋中的透明气体相差无几,空气循环系统让这个不大的空间就算处于地下也不会太令人感到窒息。
这是一个处于地下的住宿集群,用来对付地表变化多端的天气而应需而生的,价格低廉的住所。最深在地下二层,再往深处所需要的空气循环系统的功率会大很多,并且会有不确定的自然灾害——如过量降雨导致的渗水,亦或是可能地震,没人愿意冒着风险做这种亏本的买卖。维多克住在一层,一个住一人可以接受,住两人却实在是有些拥挤的地方,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有一半的屋子密密麻麻放满了书架,并且放眼望去竟没有一处空缺。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维多克把放着防护服的箱子往一个架子上放去。“我去买些水,之前的快用完了。如果想要去厕所的话,在上了楼梯之后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