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了——恩娜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直播的提娅，却隐隐有点察觉到了。按照常理，面对提问，本来不应该用上放马过来这种台词，但是恩娜却毫无自觉的把这样的发言说出了口——也可能这完全是提娅的多心，除了她心中若有若无的不安之外，其他任何可见的数据和信息都表示恩娜这次的直播效果还算不错。
笑容僵在了大妖狐可爱的俏脸上，而被抽出的问题，则突兀的被直播间摆放着的装饰画遮挡了起来。制作精良的虚拟形象仿佛失去控制一样冻结在屏幕的角落里，只是那么毫无笑意的笑着。观众们被吓了一跳——至少提娅被吓了一跳，急忙冲出自己的房间。连她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恩娜抽出的问题是什么，但只从被遮挡前的惊魂一瞥中，提娅却看见了几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
【盗号】【收益化】【作弊】
什么人竟然会发来这种故意为之的问题？她想要干什么？害怕，愤怒，忧虑，各种各样的情绪让提娅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肥宅狐狸的身边。她害怕这个明显带着恶意的问题会搞砸整个直播，更害怕恩娜不能正确应对这种故意为之的恶行。但是楼梯就是有这么长，就是只能一级一级的迈下，分分秒秒的时间在提娅焦急的心情之中公允的流淌过去，直到她粗暴的打开了恩娜的房门，张开嘴巴，想要呼唤大妖狐的名字——
“啊……啊哈哈~~那，那我们再抽取一个问题好啦！”
只能听见强打精神的声音，只能看到强装无所谓的背影，提娅到了嘴边的话，被她所见的恩娜硬生生的噎了回去。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这只骄傲跋扈又有点傻气天真的狐狸，竟然采取了这种情况下最为恰当的应对方式。没有去生气，没有去发怒，而是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残留在恩娜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佐证着她真实的心情……和绝不会动摇的决心。
咱要成功完成这次直播。恩娜心想：咱一定要完成这次直播，不然的话，咱……
“那么就来抽取下一个问题啦~~”用比先前更要酥嗲的声音，仿佛念出台词一样，对着不停发送连环问号和各种疑问询问弹幕评论的观众们宣告。在提娅与摄像头的注视之中，恩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攥住变换着七色光芒的鼠标，将屏幕上的指针小心翼翼的移动到了网页中央的按钮上。
不会有问题的。提娅和恩娜不约而同的想到。刚刚的恶意问题一定只是偶然，做出那种极端行为的人一定不多，下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恢复正常了，只要点下下一个——
【为什么盗用毛茸茸动物直播的账号搞这种庸俗的东西？因为要盗用别人的收益化？连游戏账号都盗用太可恶了！不要看庸俗的女主播，要看毛茸茸！】
这一次，提娅也好，恩娜也好，终于看清楚了，上一条，与这一条匿名提问的全部内容。对于提娅而言，这是她第一次完全看清这饱含着恶意的提问，其中毫不保留的厌恶和责难甚至让本来应该只是旁观的她都感到怒不可遏；而对于恩娜而言，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同样的字句了。她茫然的呆立在电脑前，嘴唇微张，双眼失去焦距，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而这一切，全都被艾薇师傅手工精制的摄像头忠实的捕捉下来，呈现在了那精细度远超常规Live2D模型的虚拟形象上。
观众们这下也再也无法忽视直播间，以及主播的气氛变化了，在仿佛如同永恒一般漫长的无言静默之中，唯独屏幕上的评论弹幕如同波涛一样翻涌着：【？？？？】【什么情况？？？】【主播突然不说话了？？？】【不会吧，有人恶意提问？】【明明刚刚开始就招惹小鬼？】【太倒霉了吧……】
观众们的态度，反倒没有提问本身那么恶劣，但是此时此刻的恩娜，却已经完全无法再看见这些评论了。她笔直的盯着眼前毫不掩饰的恶意问题，嘴角和肩膀微微颤抖，仅仅只是看见背影，都能让人感到，她也许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不行，这时候得做点什么，得说点什么！莫大的危机感在提娅的胸中涌动，但也让她的思绪一片混乱：该做点什么，该说点什么，完全不知道啊！
就在提娅慌张的视线中，恩娜忽然用力拍了拍脸颊——这也被摄像头反映到了直播间的虚拟模型上，连同她低声嘀咕的鼓劲话语一起：“没事的，要冷静，是暂时的，下一个，下一个不会再这样了，相信自己恩娜，相信自己，咱已经那么努力了，那么努力了，努力了一定会有回报的嘛，一定会有的嘛……嗨呀！！！！！”
吼叫，不，应该说，是尖叫着，恩娜再一次按下了抽取问题的按钮。她抱持着最后一丝美好的希冀与期待，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期待刚刚的恶意提问化作一场消散的噩梦。但是提娅却抢先一步知道，这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了——她已经查过了提问箱之中问题的具体内容，其中竟然有一大半都是——
【毛茸茸直播比庸俗女主播好看多了！不要庸俗女主播！要看毛茸茸！】
“这……”
真正的毛茸茸耳朵，在恩娜的头顶，因为满溢的怒气而微微颤抖着。伪装的黑发一点点的染上朱红，如同被大妖狐心中郁结之气点燃一般，这份郁结的怒气，让她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抖着：“这算，什么嘛……算什么嘛……咱又……咱明明……”
别哭啊，狐狸，别哭啊。提娅在心中痛苦的祈祷着。你明明已经努力过了，不能因为别人看不见的眼泪，毁了整场直播啊。重整旗鼓吧，换个话题吧，把刚刚所遭遇到的一切当作——
“不要太过分了！人类！”
“什么嘛！这都算什么嘛！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叫作弊嘛什么叫庸俗嘛！咱明明努力在学！明明想要认认真真做虚拟主播！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明明认真的想要做一件事情！让可恶的提娅刮目相看！你们什么意思嘛！【不要做了快点隐退】？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明明还没有开始就要隐退？你们凭什么决定咱的狐狸生啊！咱受够了！”
哭腔，是被隐藏起来了吗？残留下来的唯余疾风骤雨一般的怒骂。但是在屏幕的反光之中，提娅依然可以看见，那双碧蓝的眼睛之中，有着透明无色的眼泪，顺着恩娜吹弹可破的脸颊流下。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仍旧在兀自怒骂观众：“【冷静点】？你要咱怎么冷静？你凭什么叫咱冷静？你们只是看着，你们又懂咱多辛苦？咱多累？咱多委屈？新手有错吗？失误有错吗？不懂有错吗？啊？冷静？咱现在恨不得把你们全都烧光光！顺着网线，把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直播推流突然中断了，无情的对话框上，写着“因为什么什么的原因，直播间被封停一周”。毫无疑问，这是直播网站的管理方被什么人找来，所采取的断然行动。对于直播网站而言，这是不得不做的必要管理，但是对于恩娜而言，这是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浇灭滔天怒火之后，唯余悲凉与悔恨，自责与不甘……
“恩娜，是我——”
“提娅……”妖狐转过身来，红肿的眼眶和闪烁的泪痕，让提娅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没法说出口。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怀抱接住恩娜，任凭她放肆的嚎啕大哭。每一声哭声，每一滴泪水，也都仿佛在提娅的心头留下一道道刻痕一般令人心痛：“哇————————————”
“没事的……没事的……你尽力了，你做的很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没考虑周全……你真的，真的已经……”
独特的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在提娅的胸前，她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话——但是她现在宁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听。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提娅，或者恩娜，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个能够决定大妖狐命运的电话：“提娅，哦，狐狸你也在啊，那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好吧，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完毕。“
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