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斯盯着他好久。
眉心紧皱,如一把利剑。
他的手也伸了好久,纹丝不动。
“如果我们硬要走呢?”
“可以,请便。”
“哈哈!”怒极反笑的熊老头,第一次在我面前突然收了性子,脸上的“刀痕”平复下去,“如果我们硬要闯呢?”
“可以,请便。”
啪!两只手狠狠地握在了一起。
老头子右臂上的肌肉明显耸立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如果这能使你满意,我可以告诉你。” 胡子大叔凝视着他,直到慢慢压下斜插着白色楔状羽毛的鸭舌帽,“如你所愿。尼古拉·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前全乌肃反委员会,一名微不足道的工作人员,特意过来寻求你们的帮助。”
“很好。”
手刚松开,老头子猛然一个箭步,眨眼之间右手就已牢牢抓着他的衣领,提过来,瞪着他。
“我特么是要你告诉我!你们到底迟到了多久!多久!”
话音刚落,扑的一拳,就势冲着鼻梁而去,一时鲜血迸裂而出,沾湿了那浓密的八字须,顺着山羊胡流淌下去,滴到了皮鞋上,留下点点血红,溶进了黑暗。
看见这副惨相,我连忙拉住莫洛斯弓起来的左臂,却被一股澎湃巨力直接给震开,向后摔去。
我敢打赌,这家伙平时绝对收了力气!
嘭!一声闷响,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
再看去,老头子的背影正对着我,左臂又一次——
僵住了。
“嘁!”
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他手一甩,便转身过来扶我。
“三十四年了。”
老头的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染上黄褐色泥灰的鸭舌帽被捡起,拍了拍,再次扣在脑门上。
“我的生命早已无关紧要,但是倘若能使你的心情稍微好点,我不介意发挥它的价值。”
“呵呵!”
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情,莫洛斯冷冷地笑道:“‘价值’?‘无关紧要’?那么我的价值是什么?一个被丢到集中营里活着跟死了差不多还没人管的臭石头?活生生看着我的朋友、兄弟在我的面前凄惨的死去的废物?还是可以随时忘记的一串阵亡数据上的数字?亦或是三十四年后才有人想起的‘幸运儿’?”
“总之,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许是我的错觉,老头子在面对我的瞬间露出的神态,是我从未见过的。
明明因该为怨愤而压抑至死的眉心却被下垂的眼睑带垮了,瞪大的双眼也没有燃起怒火,反倒是一团死灰。
“老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这些你也不该知道。”
扶起我后,不知怎么的,僵在一旁的大叔突然插话道:“莫洛斯——”
“再说一遍,不要再出现在——”
“你不想复仇吗?”
“我可不想被充满背叛和阴影的刽子手掌控。”
“倘若这世上有一股力量,能够惩罚所有的背誓者,那我可以承诺从此不再掺合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情。但很可惜,大部分背誓者比相信他们的人想象中的还要过的快活。”
“你想说什么?”
“冷静点,近卫军,动动你的脑子,为什么是今天?”
难言的沉默。
看着老头子又越发阴郁的脸色,我的内心也沉重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夹在中间偏偏一无所知的地步。
抱着这份疑问,我向这位一身笔挺呢子军大衣的陌生人开了口:“大叔,能请你说明一下情况吗?”
他瞥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又看向莫洛斯,答道:“不管你们是想参加还是不参加,时间,今晚,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罢,便要回身离开。
“等等!”
令我意外的是,莫洛斯竟然挽留他了!
他咬着牙道:“你说的那些条件还算数吗?”
“莫洛斯同志,光靠你一人是无法保护你想保护的,更何况这个世界需要‘保护’吗?”
听罢,老头突然眼神一凝,复而冷笑着。
“呵呵,所以才要血债血偿!”
大踏步间,两人的双手又牢牢地握紧在一起。
“‘契卡’,希望你的剑刃没有锈蚀掉。”
“我也一样。”
随后两人同时盯向懵逼中的我。
心中顿时万马狂飙,明明先前还是针锋相对,怎么现在就统一战线了呢?
还好老头发话了,“入会仪式就不用了吧。”
可还没等我庆幸,‘契卡’的一句话就使我如置冰窑。
“我不会允许无辜者出现在祭坛上。”
似乎是嫌压在我头上的“石头”不够重,他又加了一句:“能成为祭品的只有走狗。”
“契卡”走了,说是去检查工作。
莫洛斯还停留在这里,只是堵着洞口,拍拍我的肩膀,留给我生疏而又炙热的眼神。
那群被震晕的人陆陆续续起来,奇怪的是他们好像预料到了这一切,并没有朝着老头子大吼大叫,反而又推出了那个家伙。
那条“狗”。
手心再次让我冷彻心扉。这次是他塞给我的。
不仅如此,他还切断了那条“狗”的“狗链”。
一条“狗”正对着我呲着雪白似的尖牙,露出他那利齿般的刀刃。
眨眼间,气流已冲到我的眼前,刺得我隐隐作痛。
我该怎么办?唔……
依然是……下意识的,仿佛反复排练好的,左前脚掌反蹬向前,左臂猛地抬起挡住胡乱挥舞的攻击,紧接着右腿弓步踏入,右臂转动间亦如弹簧般甩出直刺。
虎口稍稍被阻,于是抽柄,后退。
似乎是刺中了,那“狗”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布满了焦急的紫红和绝望的苍白,疯狂地挥舞着“口中利牙””,狂吠着,似乎隔着空气就能“咬”到我们。
令人惋惜的是,他不能。
他选择了逃跑,很快就被丢了回来。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这个家伙选择狗急跳墙,临死拉一个垫背的。
因而他选择了我。
在他快要扑倒我的那一刻,我侧了身子,给了他一脚,看着他落了个狗吃屎的地步。
随后骑在他身上,左手勒起脑袋,右手反握匕首。
凄厉声中,手起刀落,对着太阳穴猛地就是一下!
一声闷响,“石头”落了地。
片刻钟的功夫,活生生的就成了死沉沉的。
起身后,来了一个人去查看尸体,完毕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这群人飞也似地呐喊着,包围着我,震耳欲聋!
“乌~~拉!”
排山倒海的声势,妖艳鲜红的薄雾,潮湿难闻的气息,以及铁锈的的味道,化为道道利箭,扎在我心头上,鲜血淋漓!提醒着这一切该死的……不是梦!
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还未等我纠结痛苦,脑袋上就挨了一下,把我从情绪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周围的暴徒们已经走散了,只剩莫洛斯看着我。
他走过来,抬起我见红的左臂,蹲下来,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来的白色碎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依然是陌生而又炙热的眼神。
似乎他不知道该说啥,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该死的沉默!
良久,他才徐徐开口。
“乌刚,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你问我?!呵呵,好极了。”
仿佛没听到话语里的嘲意,他接着说道:“如果不想变成我这样,就把今日的痛楚狠狠地刻在骨子里,永世不得忘记——”
“然后呢?变得更强?强到能够扭转如今的局面?开什么玩笑?!总会有些事是无法做到甚至挽回的吧?告诉我啊!老头子!是不是啊?!”我抓着他的衣领直视着他,嘶吼着。
满腔的怒火与悲伤,咽不入吐不出。
“老家伙,记住了,我不是你复仇的工具,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我只想平静地生活,懂吗?!”
莫洛斯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任凭我的唾液溅到他的脸。
但从他深黑色如一汪水潭的瞳孔中,所倒映出的我,恐惧和焦躁,亦如那位死去的人,爬在脸上,蠕动着。
只一瞬,复归平静。
摘胆剜心的疼,粉身碎骨的痛!誓要将我分成千段、万段、亿段!乃至于到渣滓都不剩,无法测量,彻底归于虚无……
无尽的空虚,告诉我!你真的是个废物啊啊啊……!
抱头滚倒在地,痛苦挣扎地压抑着眼泪的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只能做到我所做到的——
给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