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大风,星月皆无,有客一,亡命之徒。
盛姑娘在书卷上缓缓写下几个字,然后一个人坐下来喝酒。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自从她在大漠中开起这家酒馆后她每晚都会记下些东西,就好像是害怕某天自己把过去全部忘记了,也害怕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可活到她这个程度,要想世人都把她忘了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今夜大风,风沙正盛。常年暴露在这样的风沙下建筑总是破败的很快,以她一介女子总是很难面面俱到。所以透过略有破损的木窗,隔着风沙也能看到一个人被高高挂起在距离酒馆不远的地方。
活人自然是不会这么作贱自己,被挂在杆头的自然是死人。
那么这个死人的身后又躲着多少人?五个,十个,还是二十个一百个。这些悍匪一样的人虎伺于侧,却又胆小如鼠不敢向前一步,只敢挑起一个死人示威。
她又另倒了一杯酒,其实她自己的酒也没有喝多少,因为客还未至,不能先醉了。
一个人喝酒总是冷的。
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她的手真的很美,总是能让男人想到春来伊始时候漫山遍野的绵羊,以及在温暖阳光下缓缓端来的那碗洁白羊奶。
但这是一双杀人的手。或许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杀过了多少人,外面那些悍匪一样的人不敢冲进来也只是因为她手中还有剑。
起码在她想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拿到。
盛姑娘的酒馆,从来都只是饮酒的地方。
“盛姑娘,求你救救我爹。”说话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许是在黑暗中哭了许久,如今整张脸在昏黄的烛火下显的憔悴而柔弱。
或许这个女孩儿还不知道她爹已经死了,正被悬挂在酒馆外的杆头上示威。女孩儿满脸带血被推进酒馆的时候,她爹还在外边大喊着让她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卑微的像一条狗,一只臭虫,一只蚂蚁,也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当时盛姑娘正爬在屋顶上很努力的想要补上漏洞,只可惜她剑术虽强,修补屋顶这样的活儿实在不是她能做的,正百无聊赖休憩之际,将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也看到那个苍老的男人死之前努力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哀求。大概是在哀求她照顾好自己女儿吧。
但盛姑娘的血是冷的。当时她没有出手救下这对父女,此时的她更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自从她建起这座酒馆,这样的离合已经看的腻了,留给小女孩儿的只有一个稍显孱弱却又触手难及的背影。
女孩儿脸色苍白,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蹲下身去低声抽泣。
青云山,新秀谷,“天琊女剑”盛姑娘;画地为牢,边漠酒仙盛姑娘;还有冷血无情,坐看生死盛姑娘。
就算隐居边漠,江湖中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也从不曾少过。
从横空出世新星璀璨,到离经叛道道入邪魔,最后在大漠中开起一家小酒馆,中间不过三年时间。
盛姑娘开这间酒馆,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人济世。
这里的规矩很多,这么多年来流传到江湖中的规矩没有一千条也有八百条,但其中好事之人杜撰的居多,谁也不知道到底哪几条是真的。但只有两条是绝对的铁律。
酒馆中不许动武。
所有人只能在酒馆中饮酒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必须动身离开。
这些年来没有人尝试着违反过这些规矩,因为大家都是惜命的人,因为盛姑娘手里还有剑。
女孩儿也同样明白,她一走,就是死。外面的杀手绝不会放过她。
盛姑娘也不会救她。
直到酒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女孩儿还在哭,只不过声音已渐渐息止。
是个男人。
穿过这么大的风沙半夜来此,总归不该是什么好人。
但盛姑娘却罕见露出了笑容,将刚才斟好的酒往前推了推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男人也笑,摘下蒙面的罩巾后将酒一饮而尽,“你的酒我自然要来喝。”
“也许这一杯与下一杯之间,已经隔了一碗孟婆汤。”
说完这话两人都没了声音。
江湖中很多人都想要来喝一杯盛姑娘的酒。他们总觉得相貌如此美丽,剑术又独步江湖的女人,酿出来的酒也一定是人间绝品。
这样的酒也总该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比如说“醉生梦死”。
但事实上,盛姑娘的酒是一种比儿时愿望更加纯粹的味道。
酒也没法醉生梦死,选择醉生梦死的是人。
这酒虽寡淡,喝多了却也头痛。
即便如此江湖中人依旧趋之若鹜。
但想喝这酒,首先得有一身好功夫,再有就是得不怕死。
只是有好武功的都不愿放弃荣华,不怕死的大多死在了路上。
而这个男人显然已经来这里喝了很多次,喝酒的时候与盛姑娘之间有着独特的默契。
如此说来,他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放下酒碗,男人向着黑暗中走去。
这是一种独属于男人的直觉,就好像猫会偷腥,狗会吃屎,他能够闻到一缕极其寡淡的香味,和盛姑娘身上的味道格格不入。
而这间酒馆里本来是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的。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摸着黑依然准确找到了女孩儿的位置,一手托起她的下巴。
虽然一片黑暗中彼此看不清面孔,他依旧能想到面前的女孩儿绝对红着眼睛,泪痕在鹅蛋般的脸上划过,比剑刺入人的胸膛时还要让人心痛。
“何梦寻。”女孩儿不敢不答。
这下男人明白了。
曾经江南四大家之一的何家。
现在倒是只剩下两家了。二十年前刘家被灭门,今日则是何家。
他没想到的是何家还剩下个独苗,躲在这里挣扎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夜。
男人道,“明早你随我走。”
海中的人会抓住一截枯枝求生,荒漠里的人会追寻海市蜃楼的绿洲。但这一次不一样,眼前的男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绝对不是信口胡言。
何梦寻只能点头。
她没有理由拒绝,更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她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可男人说话的时候有着独特的沉稳,就好像小时候蒙住头入睡,香甜而安全。
“江南两大家族,你也要为敌吗?”盛姑娘倒是见怪不怪,自顾自喝酒。
“我只是听说何家的小女是个美人,今晚夜色太浓倒是看不清楚。”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坐回盛姑娘对面,也在喝着酒,“要是我今晚喝的太多宿醉难醒,醒来时美人已香消玉殒,岂不是很可惜?”
“女人生来就是要给别人看的。”
“你只是为了看看她长什么样?”盛姑娘问。
“只是如此。”
“没有别的目的?”
“没有。”
“那我漂亮吗?”
“是的。”
“那你有正眼看过我吗?”盛姑娘不再倒酒,死死盯着桌子对面的男人,就好像她的眼睛里也有柄剑。
“没有。”男人回答的也很干脆,只是没了底气。
盛姑娘倒也释怀了。
她一个人喝了半夜本就有些醉了,这会儿干脆直接软趴趴地倒在桌上。
剑冠江湖,也艳冠江湖的盛姑娘彻底没了防备,轻纱般的衣服勾勒出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酒后的脸庞红的向一团火。
一团会点燃男人的火。
“看来你的目的不止于此呢。”睡着前盛姑娘呢喃般说了一句。
男人自然是听到了,但他懒得理会,依然在喝酒。
男人都是骗子,这个道理谁都懂。其实有些谎话说出来男人自己都不信。只可惜他们希望有人相信。
等盛姑娘醒来的时候酒馆里已经空无一人。
男人骑着匹单峰的骆驼,将何梦寻放在身前。不远处插着面旗杆,旗杆上挂着个死人。只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沙漠里的大风就已经把这个人吹的面目全非。
何梦寻不敢去干,男人也懒得去看。
只是死人是不会自己爬到旗杆上把自己挂起来的。现在他们的面前拦着十几个活人。
他来的时候无人敢拦,这会儿要走,他们却是坐不住了,每个人都紧握着刀,面色凝重。
可男人不怕,依旧策动骆驼慢慢向前走着。
他向前一步,那些人就退后三步,直到慢慢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兵刃。就算男人不动,他们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男人的剑太快,因为他们都还不想死。
一直到骆驼慢悠悠走到人群中间,领头的人才开口道,“陆子云,我们自然不是你的敌手,但你若是要与江南两大家族为敌也断然不会好过。这女人与你并无瓜葛,今**将她留下,将来两大家族依然敬你如常!”
陆子云,陆子云,那个让盛姑娘葬剑于此的男人。
他的剑和盛姑娘的剑谁更快,天底下没人知道。但敢在陆子云面前拔剑的,整个江湖也只有盛姑娘。
“留下?”陆子云笑,“昨夜我不知道,但现在她是我的女人,如何留的下。”
这句话的力量比昨晚的大风更加激烈,何梦寻回头看他,满脸错愕。正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被一样东西封住了嘴。
这东西自然不是别的,而是陆子云的嘴。
不只是他的嘴,还有一条柔软而强横的东西直接撞进她的嘴里。她想推,可双手却被死死钳制,她扭动着身体,却又知唯有坐在骆驼上才能活命。
并最终归于平静。
昨夜的苦酒味道,还有泪水的咸涩,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一起涌进她的口中,将十四岁本该属于少女的生活搅动的一团糟。
没有人敢动,陆子云的女人,又有谁敢留。
恰此时朝阳初生,火红的日光照在何梦寻的脸上,面色绯红,一滴汗水从她纤细的脖颈滑入胸膛,浸湿她本就轻薄的衣衫,衣衫下的肌肤也通红着燃烧着。
果然是个绝世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