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老板----也就是特利雷普·菲利普是一个当地小有名气的阔商人。他开的酒馆兼旅店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热闹的。
两个身着黑衣,赶路打扮的人匆匆推开大门,侧着身子进了旅店。
他们抖了抖身上湿哒哒的雨水,向大台吼一嗓子道,
“烤肉和甜酒,各要两个大份!”
————从他们留下的门缝之间可以窥见外面的情况有多糟糕。
呼哧呼哧扯着木门想要往外拔的飓风,听上去就像传说中从深渊里跑出来游荡且哭号着的不可言之物。
又是一个雷电交加的暴雨夜。
风声把蒂娜吓得浑身一缩,才捧在手上的蜂蜜酒差点就打翻在地。
伊洛下意识站起来想要去扶,但似乎蒂娜认定了他是希望靠近的“不怀好意”之流,反而往后缩得更厉害了。
伊洛伸出一半的手只好僵在两人中央的位置,见蒂娜完全没有一点接受的意思后也只好苦笑着收了回去。
“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蒂娜只是紧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晃头。
“你,你之前找了我的。还付了我酬金……这些,都没印象了?”
蒂娜再次摇头,嘴里传来呜呜声,同时脸上也显露出痛苦的神色。
“嘛嘛,总之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
伊洛尝试性地把身子靠在长木桌上,微笑着略微凑近。
但是蒂娜的目光明显是在躲闪伊洛表达“关切”的动作。
“呜…………”
“唉。唉,好了…还想喝蜂蜜酒吗?尽管向老板要就好,我付账。”
伊洛想起是特利雷普收留了蒂娜,于是就试着用这个名字来进一步减轻蒂娜这过于严重的警觉。
可蒂娜一时摇头,又一时点头。好像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相信他。
一轮慰藉下来无果,伊洛只得无奈地瘫在自己位子上长叹一声。
目前的状况让他觉得十分头大,本来想要和这孩子聊聊大概情况好继续做下一步打算的,但目前看来完全是不能指靠的了。不仅如此,少女的失忆让他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
(不过既然这样的话…………)
(那么把优叫过来看看,也没什么事吧)
先前为了减少蒂娜的敌对感和恐惧,伊洛特地把优诺斯·海拉支到了离蒂娜十分遥远的另一个角落里去。但现在好像不存在这个必要了。
于是伊洛回头朝那个位置使了个眼色————————
——??!
但那个原先坐着优的位置,如今空无一人。
只剩下半杯还在微微往外冒热气的蜂蜜酒在那搁着。
伊洛撑着座椅站起来,环顾一周,都不见优的踪迹。
去…去哪里了?!明明之前一直乖乖坐在那里的…………
“喂喂,优诺斯·海拉……?优诺斯·海拉——!”
伊洛也管不上如何去安慰蒂娜了,要是连优都照顾不好的话,那自己可真不配做一个合格的契约者。
伊洛一边嘴里叫着少女的名字,一边在酒馆的重重人群之间奔走。
然而似乎热闹的欢笑浪潮总是能盖过一个人孤独的叫喊。
不论他多么努力,从自己口中生出的一句句呼唤,完全迷失在了大家交谈的漩涡之中,而整个酒馆也只有他一人是呆呆立着的。
也许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伊洛找寻某人的行为,但最多也只是撇过眼神望了一眼而已。
众人们不懂得,不在酒馆里饮酒作乐,反而在这里奔走呼号,是得有多蠢。
一周的找寻没有任何收获。他悻悻回到了优消失的位置,拿起那杯蜂蜜酒。
在杯底一圈酒渍下,用熟悉的火印纹刻着这样几个小字。
(“如果,没回来,请带着她跑。”)
文字已经不再泛出火光,说明优留下这段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然而伊洛真的开始害怕了。
“优诺斯·海拉,你………”
“究竟是谁啊……?”
他现在的计划完全乱了套,甚至连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样的简单规划也一点想法都没有。
(为什么连身份都不愿告诉我。)
(擅自决定签署什么契约。)
(现在又一声不吭地离开。)
“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简直不能看透。”
从心底涌出的孤独感,淹没了伊洛的整个躯体。
在这个热闹又喧嚣的酒之海洋之中,仿佛只有伊洛——只有他是一座孤岛。
不,或许应当说,是又回到了孤岛上。
但是,他不相信。
不愿也不选择去相信优会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伊洛重新坐回蒂娜的对面,这次手里捧着的却是冰水了。一口灌下去,伊洛决定自己清醒了不少。那么…………接下来还是继续试试套点消息出来吧。
“那个,蒂娜…你有可以去的地方么?”
蒂娜愕然抬头,手里握着那只已经见底的杯子。这一次她向着伊洛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没有…”
“那,远方的亲人呢。或者是特别要好可以信任的朋友,在哪里呢?”
提到亲人这个词的时候,
蒂娜的眼泪悄然从下巴滑落,滴入杯中。
“都……都死了。”
“抱、抱歉。我只是想,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着我……我”
伊洛本来打算说出“我们”,但内心的一阵失落之后,他最终选择只说出“我”。
蒂娜又低下头,把头使劲摇着。
“会拖累你,他们说不会放过我……”
“他们?”
“他们……黑斗篷,放火烧了一切……”
像是在漆黑雨夜突然找到一盏闪着微弱光芒的煤油灯一般,伊洛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大概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他连忙掏出用作运货记录的羊皮小本,在上面添上了“黑斗篷,放火”的字词。
“蒂娜,没有拖累这种说法的。如果你答应了,我们……”
伊洛心里“明天早上就走”的话刚到喉间又被生生压了回去。
“……我们明天晚上就走。如何?就像约定一样。”
“我,我不知道。他们追过来…如果,他们到了。就走不了了。”
“放心,我知道着旅店有条小道。可以偷偷出去。”
实际上伊洛根本对旅店的构造一无所知,甚至先前连上下楼的结界都是优指给他看的。但为了使蒂娜安心,他还是厚着脸皮撒谎了。
“那,那就…”
蒂娜这时也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说话也不再有气无力。
“答应好了。”
“因为,躲在这里,也只会给更多的人带来连累。”
“跟你走的话,反而不用考虑那么多…”
不知道是不是伊洛的幻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蒂娜的目光之间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毅。
即使是如此境地……也在为他人考虑……么。
这样单纯的孩子,却受到命运这样不公的对待。
“好。既然决定要走,那么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吧。”
“蒂娜你之前在楼上有房间可以待吗?”
黑发棕眼的少女摇摇头,随即抬手指了指另一个角落里的简陋木长椅。
原来……之前是一直靠睡在酒馆里这种地方过夜的。
“别睡那里了。在这里等等我。”
伊洛手里早就已经捏好6枚银币了,此时他奔向特利雷普的大台准备再购买一间客房。
而就在伊洛揣着那一把铜钥匙回头去找蒂娜的那一瞬间,酒店的大门被夹杂着雨水的飓风“唰”地吹开。
一队湿哒哒的、向下不停滴着水的黑色斗篷出现在了哐当作响的门外。
“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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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就在这家---”
领头的黑斗篷在谈及这间商铺的性质时也不禁愣了愣。
显然他一时在用词上犯了糊涂————这大概是因为外面的木牌写着“旅店”而打开门一看却完全是酒馆的布局所导致的。
可不论如何,站在下暴雨的门外宣读入场白的想法实在是蠢极了,而黑斗篷一行在领头人尴尬的短暂的沉默后如梦初醒般一个个地踏进了酒馆内。
待到最后一只湿透了、不断往下滴着雨水甚至让斗篷表面都有些反光的古怪人员进入酒馆后,人们这才借着店内的光亮进一步看清来者的模样。
密不透风的严实打扮、镶嵌在面部的银面具…………以及每人背后用灰色布匹缠住的长条棍状物。
虽然只有三只黑斗篷,但他们在烛光映照下产生的阴影却已经轻松笼罩了半个酒馆。
这气势汹汹闯进来的模样,着实打断了酒馆内绵延不绝的欢声笑语。每个人都抬头望向黑斗篷们,还有几个身材壮硕的大汉站了起来。
特利雷普也早已看见这路人的诡异和说不出的一种压迫感,但作为一店之主,他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只好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接应。
“要来点蜂蜜酒暖暖身子还是住…………”
为首的黑斗篷这才把戴着银面具的、完完全全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从打量酒馆各处情况的动作中吸引开来。这副银面具上沾着一笔暗红的划痕,比起其他二人来更具一丝阴冷气息。
先前站起来的壮汉们嘴里骂骂咧咧,好像是在说这帮不识趣的家伙叨饶了他们喝酒的兴头,现在只好冒雨回家躺在自家小屋里孤独入睡的意思。
黑斗篷队长只是偏头看了看这群带着酒瓶往外走的,一声冷哼从他面具下泄出。
接着他扭头对特利雷普淡言道。
“现在,你的小酒馆关门了,但是--谁也不能走。”
“但但……既然关门了,应该让喝酒的客人回家才对……?”
“你只管说。”
“先生。你是要抢劫么。”
“……?”
为首的黑斗篷歪着头,这副姿势就好像他那藏在面具下的目光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店内各群人脸上的神情。
“先生,您是要抢劫我么?”
这次特利雷普是挺起了胸膛挡在了黑斗篷面前的。
“这里可不会纵容像你们这样的蒙面小丑来胡闹。快回家去吧,趁我的酒客们还忍得住。”
黑斗篷愣了一下,随后他弓起腰来——把那副怪异的面具几乎要抵在特利雷普的鼻子上了———从嘴巴模样的缝隙了吹了一口白气。
特利雷普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世间的一切温暖和光亮都离他远去。
等众人发出“哎啊”的惊呼声之时,特利雷普已经脸色苍白地横卧在了地上。
在如此“热切“又怀有敌意的目光注视之中,黑斗篷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遮雨的兜帽缓缓放了下来。
——————那是一头赤红色、仿佛在不断燃烧的秀丽长发,和这身冷不丁的行装形成了令人咂舌的视觉冲击。
不仅如此,黑斗篷把不停往下滴水的披肩、风衣也依次脱下,甩在了壁炉的火堆旁。
随着厚重衣物的褪下,其人的身体曲线开始显露在空气之中,这绝对称得上是“纤细而灵巧”的身躯。
最后,他那双手覆上银色面具———手掌分别捧着两边的边缘眼看就要取下————
他随行的同伴发声问到,
“队长……你这是?”
“哦呀,只是,觉得这湿透的衣服戴久了,又冷又重,干脆就脱下咯。”
“可,可是我们的秘密,这……”
“哈。秘密————!”
原先的黑斗篷队长,在脱下银面具的一刻,连声音也由沧桑变为了年轻。
“呼,当然你们不愿意脱也没事。”
这次传达到众人的耳里的话语之中,人们呆呆品出的不只是年轻,甚至有点令人向往的甜腻。
“那您的真容……要是教皇大人追问——”
“别跟我提那老头。”
“抱歉……”
“火巫的真容,没人会看见的。”
这次,斗篷少女把目光斜着看向了酒馆中的众人——————
而她背后刚出去那伙人的方向传来了火光和惨叫。
可少女却连头也懒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