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再向左靠一下,哥哥不要动,对,好,看镜头保持微笑,真漂亮。”
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嚓”,淡粉色的拍立得弹出一张巴掌大的相纸。新鲜出炉的相纸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显色。在大概半分钟的时间里,被它拍到的人像会像透过习字纸的墨水一样缓慢洇开。手拿相机的高挑学姐冲被拍的女孩子挥了挥手,对方就像看到黄油块的小雀一样欢快的扑了过来。看着自己和哥哥的轮廓像魔术一样映在学姐手心里的小小卡片上,女孩儿的眼里藏不住惊喜。
“怎么样,拍的还不错吧,”学姐空闲的手从身后的摊位上拿起一只水彩笔,递到了女孩手上,“用这个在相片下面签上你和哥哥的名字吧,然后这张照片就归你啦。”
女孩儿接过笔,抬头望着学姐甜甜的笑着,但手上却没有动作。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刚才站在不远处一副不感兴趣样子的大男孩连忙跑过来,将插在裤兜里的电子眼镜递给了妹妹。
“多谢师姐了,”他礼貌的微微鞠躬,双手接过了对方手心里的相片。女孩儿意识到自己掉了链子,立刻戴上了那副特制的电子眼镜,轻轻的拉了拉哥哥的袖口。
“师姐要我们把名字签在相片下面。”大男孩侧头对妹妹耳语道。
“啊,谢谢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到!”女孩儿慌乱的说道。
“不用在意不用在意,我要是也有你这么可爱的妹妹就好了,这完美的肤质和精致的小角,唉,突然好嫉妒师弟啊。”
“没有啦……明明姐姐的羽毛才更漂亮。”女孩微微低头,有些羞赧地顺着棕色的秀发,一对小巧旋曲的羊角在阳光下闪耀着细腻的纹理。
两位少女在迎接新生的凉棚下聊得火热,前来报到的卡特拉却完全被晾到了一边。插不进女孩子们的话题中,他干脆在旁边公示板的提示下自己做完了新生的注册,又从学长那里领到了自己尺码的院服,才等到两位女孩子依依不舍的告别。
“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女孩自然地挽过卡特拉的手臂,期待的问道。
雪纺的袖子擦过卡特拉的手臂,蹭的他痒痒的,少女微凉的体温也隔着那层轻薄的料子挨了进来,像是一阵温柔的海浪拂过燥热的礁石。卡特拉不自在的抽了抽鼻子,又嗅进了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妹妹出门前的精心准备之一,绵绵的后调像是掺了恰到好处蜂蜜的热牛奶。
卡特拉虽然不会心生旖旎,但意识到这位亲昵如故的妹妹在几年不见后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过剩又纯情的男性意识还是让他尴尬的想要把被搂住的胳膊抽出来。
“先和伊祁赤汇合,他是这边的东道主,总有义务带我们逛逛京城,你这几年都跟着爸妈在野外吃灰,也该好好享受享受繁华的文明世界了,然后……”卡特拉说着说着,想到最近的一连串变故,声音不由得有些发哽。
“然后是去找凯尔茜医生复诊吧,哥哥不是忘了吧?难道哥哥已经到了这种年纪了?”注意到卡特拉的情绪变化,艾雅法拉故意打趣道,搂着卡特拉的手也俏皮地晃来晃去。
“哈,怎么会,对你哥有点信心啊,”卡特拉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正常,“我们去罗德岛打秋风蹭个晚饭,然后就去视察我们的新家了。”
“四环以里,四通八达,到学校只需要九站地铁,房子不大但我们俩住是绰绰有余了,为了找这么一套合适的我可没少掉头发。”
“报道完一周后才开学,这一周我们先看你的喜好把你的房间布置好,剩下的时间就到处转转旅旅游,千年宸京短短几天可逛不完。”
卡特拉聊起未来的规划,渐入佳境,从紫禁城的形制聊到万里长城,侃侃而谈。艾雅法拉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樱粉的双瞳直直的注视着卡特拉的侧脸,像是要把他的身影拓印在那一汪秋水中。
“喂,卡特拉,我在这儿!”远远地,一位红头发的黎博利男生挥着手急匆匆跑了过来。
“赤哥哥好。”艾雅法拉打着招呼。
“妹妹大人好啊!”伊祁赤一边爽朗的笑着,一边不停用拳头捶着卡特拉的后背,“你小子也不等我,我还想混进你们学校勾搭几个优等生呢。”
“是你太没时间观念了。”卡特拉一脸不耐烦的拨开了伊祁赤的手,“大少爷,说吧,接下来我们怎么安排?”
“啊,说起来宸京最不得不去的地方,你们知道是哪里吗?”伊祁赤卖着关子,同时大口喝着带来的矿泉水。
“是图书馆吗?”
“胡同?”
“都不对都不对!”伊祁赤像综艺艺人一样夸张的比着X的手势,“再猜再猜。”
“那……是祖龙广场?”
“快说,憋哔哔了。”
“答案是——瞻云大悦城啊!啊啊啊疼疼疼!”伊祁赤神气十足的公布了答案,并在瞬间遭到了卡特拉的拳脚相加。
“那不就是个购物中心吗,你是转行做导购了还是在那里开商铺了?”卡特拉吐槽道。
“什么叫就是个购物中心,那可是整个泰拉最大的购物中心,上下三层平行地块,高低错落车水马龙,总共进驻了数千名商家,从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凡所应有无不具有,甚至连卡西米尔的真品圣殿救苦徽章都能找到。商场内一架通云梯从地下五层直指地上十五层,可是连维多利亚那边的世界纪录都啧啧称奇的最强扶梯哦!”伊祁赤高涨的回应着。
“哇,好,好厉害!”艾雅法拉被对方的气势折服,不由跟着惊呼出声。
“再说了,你们乔迁新居,总要装扮一下吧,与其让你把妹妹大人的房间弄得像苦行僧一样,还不如让她自己去挑呢。”
“虽然很想反驳,但哥哥的审美观确实比较朴素。”艾雅法拉也随着附和道。
“行了行了,你到底想去那里干什么,说吧。”眼看妹妹要被说服,卡特拉果断拆穿了损友。
“不,倒也没什么啦……好吧好吧我无论如何都想去开在大悦城一楼的C展啊!秋梨膏!”
“四斋蒸鹅心。”卡特拉冷淡的吐槽道。
“你,明明你也好不到哪去吧,妹妹大人你听我说,这个人唔唔唔……”伊祁赤刚要反击就被卡特拉捂住了嘴巴。一旁的艾雅法拉看着闹来闹去的两人笑得更开心了。
最终,兄妹二人还是听从了伊祁赤的建议,跟着他去了瞻云大悦城。顺便一提,他们乘坐的是传说中价值上亿的究极载具——地铁四号线。伊祁赤这个不靠谱的five的车因为长时间违停被执金吾拖走了。
地铁不是高峰期,座位还算宽裕。伊祁赤兴致高昂的说着可能参展的大手子们和各种趣味的黄色废料,卡特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艰难的招架着艾雅法拉好奇的眼神。
卡特拉和妹妹艾雅法拉,出身于莱塔尼亚的一个学者家庭。父亲是威廉大学的源石技艺学院教授、研究生导师,母亲则是生态学的研究专家。如果不出意外,兄妹二人也会延续父母的道路,在源石天灾与火山学上继续精进。
然而,即使在精密仪器的环绕下出生,卡特拉也没能诞生出对自然科学的天赋与热忱。他的智力没有问题,但脱离基础教育的阶段,抽象的数理才能却没有青睐他。从他发现自己苦思冥想的源石技艺模型被四五岁大的妹妹无意识中改进时他就明白,他或许没机会在源石奥秘上续写泰拉人心智的荣耀了。
也是那时起,他找到了另一处宣泄才情的天地——幻想小说、漫画、音乐。得益于开明的父母,他少年时得以对这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爱好倾注时间与心血,并取得了一些让自己在小圈子里沾沾自喜的成绩。
十年前,父母带着兄妹二人来到炎国长期访学,这个古老厚重的大帝国因此成了兄妹二人的第二故乡。又过了五年,访学结束,卡特拉的父母恢复了在火山区到处考察、居无定所的生活。不打算继承父母衣钵的卡特拉独自留在了炎国上学,年幼的妹妹则随父母一同走上了四处调研的道路。
然后就是两年前的那件事了,那件至今仍像一团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在兄妹二人心中的事件。一次科研事故,或者说,灾难。兄妹二人永远失去了深爱着他们的父母,艾雅法拉几乎失聪,身体被源石感染,强烈的心理创伤甚至让她对一切与火相关的东西产生了应激反应。
消息传来时宛如晴天霹雳,卡特拉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那个电话的,前一秒他还在教室里抢好哥们的零食,似乎下一秒,他就赶到了莱塔尼亚的急诊室。那段日子里他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麻木的签署各种文件,为父母安排葬礼,给妹妹寻找更可靠的医疗机构。他曾引以为傲的那些成绩终究像小孩子过家家搭的纸房子,在天灾下不堪一击。
后来的日子,他几乎与艾雅法拉形影不离。他在她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的给她讲五把圣剑的故事,讲里厄医生的故事,讲那些温情的、坚毅的、充满希望的故事。他陪她看星星,看涨潮,看在小溪旁饮水的鹿群,看那些静谧的、美好的、热爱生命的景色。最开始他几乎要在失去最后的亲人的惶恐中崩溃,每个晚上都会梦到妹妹那失去焦距的眼睛。直到兄妹二人彼此搀扶着,逐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莱茵生命、使徒、济世堂、长安医院、罗德岛……通过父母遗留的关系和自己微薄的人脉,无数次奔走,在各大医疗机构中转徙,艾雅法拉的创伤应激反应和源石感染终于极大得到了缓解,只要不被特定场景诱发,几乎和正常女孩无异。但她的听觉却损毁的过于彻底,即使遍访名医也无能为力。最终卡特拉只得向雷神科技定制了一副能即时将外界语言转文字显示在镜片上的转译眼镜。
于是,放心不下的卡特拉将艾雅法拉接回了炎国,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和靠爱好挣得一些小钱替两人在他大学的附近买下了一座还算温馨的家。
在源石技艺和火山学上惊才艳艳的艾雅法拉不可能回到她热爱的研究中去了,可父母的遗愿又该由谁继承呢?卡特拉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噬咬着心脏,注入着名为悔恨的毒素。如果他没留在炎国,会不会情况不一样?如果他更有天赋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这么早被允许参与研究?如果在家人回来看望他时强行让他们留下几个月是不是就能错过火山的喷发?
哪怕理智告诉他自怨自艾于事无补,他还是止不住胡思乱想。那一箱箱封存在地下室里的手稿也似乎在提醒着他那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要当顶梁柱了,撑起这个家,保证妹妹得到持续优质的治疗、让她的人生重新丰富多彩到不输给任何女孩子、给某位不知名的混账小子攒嫁妆(虽然兄妹两人是莱塔尼亚的卡普里尼人,但毕竟在炎国,总要入乡随俗)、甚至于还要想办法用自己贫乏的才能继承父母收集源石与火山灾害的统计数据并完善他们的学说。
种种压力上涌,让卡特拉再也没有热爱那些不务正业东西的余力了。最终,不好说是深思熟虑还是头脑发热,他完全抛弃了宸京大学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文类院系,考入了有疯人院和“大冶”院等别称的源石技艺实验班。
梭哈!虽然天赋堪忧,但只有这样才能既不用担心收入又能帮助自己接手爸妈和小艾的工作了。大不了多熬点夜多丢点人多找妹妹大人问问题。
未来的一切仍笼罩在不可视的迷雾中,但好在最艰难的篇章已经过去,卡特拉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