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吗……
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大量失血让体温骤然下降，生命特征有如萤火虫闪烁的微光般虚弱时，森然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一帧帧老电影似的昏黄画面。
第一幕是被放在纸箱里的弃婴，这只是森然想象出的画面，毕竟出生时就被抛弃到孤儿院的他，大概跟漂浮在河上的江流儿有些共通之处。
第二幕是童年时森然指腹上停歇的一只蝴蝶，在最后时刻居然会想起这种事情，也许是因为那透明羽翼的小家伙，格外绮丽吧。
第三幕是高考失利后收到三流大学通知书。
第五幕是被三流单位辞退时，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
第六幕……
……
最后一幕，不是脑海里轮播的走马灯，而是现实中就在咫尺之远的一双光滑白洁的小脚丫。
虽然不明白这女孩为什么不穿鞋，但是……
我救了她对吧？
是的，我救了她。
瞳孔中的光芒逐渐黯淡，直至消失。被一根巨大钢板腰斩的森然，在扩散不止的血泊之中，犹如一朵盛放的花蕾。
…………
一条幽径，向前无限的伸展，左右是战争迷雾般的漆黑，脚下是松软的黄土，土路两边盛开着娇艳的花朵，这花红得似女人的唇，细嫩的花瓣仿佛能够渗出血。如果一直凝视这人间未有的花，便会沉浸其中，感受到无数只白皙的手，用力的把你拉拽，诱惑且可怖。
这里，就是碧落黄泉。
森然看见自己的左边，右边，前面，都是在幽静小路上前行的过客。唯独身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域。
黄泉路，只能往前走？
森然试着去观察那些过客的表情，想要寻找一种普遍的气质，以免更好的融入，但这样毫无意义，因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诠释他们的末路。
森然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什么牵挂，因为他是孤儿。或许院长能够算是森然人间的牵绊，但院长早一步走了，所以亲人这种离别时会挂念的角色，对于森然来说并不存在。
也好，没有羁绊，走得轻快。
碧落黄泉之路，没走多久便到了尽头——奈河桥。
森然踮起脚，看见远处有一名孟婆正在派汤，那大概就是喝完后会忘却一切记忆的孟婆汤。
记忆，记忆，我有值得铭记之物吗？
苦笑一番，跟随着队伍，森然继续往前攒动。
然而，排在森然前面的一名中年男子，突然回头：“兄弟，要插队吗？”
这队插了是能先摇号投胎不成？
“不了，我不需要。”森然摇头拒绝。
“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很想我的女儿。”男子摸了摸毛发不是很茂盛的脑袋，憨笑着说，“她今年才三岁，我有点不想把记忆忘得干净呢。”
“也不在这一时。”
森然知道，男人畏惧的只是那碗汤，就算让他再拖延几个小时，看到那碗汤后，还是会怕。
将生命里的所有记忆拔除，只剩一个你。
你怕不怕？
怕，森然也怕。
“也是，嘿嘿。”男人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搭话道，“我听前面排队的人说，如果做了好事，下辈子投胎，可以到个好人家。”
森然看了眼男人所说的他们：“他们，之前投过？”
“………”男人。
没法聊了，这天没法聊了。
“那你做了能投好胎的好事吗？”森然问道。
“我啊？我就一跑出租的，没有兼济天下，也就独善其身了。”男人自我调侃道，“这次死了，就希望保险公司能给那娘俩多赔一点。如果这算是好事，那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希望她们过的好。”森然真诚的说。
“那哥们你呢？看你年纪轻轻的，是怎么死的？”男人好奇问。
我是怎么死的？
嘴角浮现起一丝笑意，森然缓缓的抬起头，道：“救人。”
“…………”
或许是这两个字太大，男人无法接茬，只能点了点头，然后憋了很久后说出一句，好样的。
转生投胎的队伍继续往前，最后只剩下五人。
森然发现，在转生前孟婆会对死者的人生，进行盖棺定论。
姓名，年龄，死因，以及主要贡献。
“张汉文，享年24，死因意外事故，但自我牺牲避免了多人死亡。”
“唐尤，享年65，死因自然死亡，教师生涯一生，工作敬业。”
“徐超，享年45，死因疲劳驾驶后出车祸，对支撑家庭做出巨大贡献。”
过劳死的哥们之后，就是森然了。
老实说，看着眼前的孟婆，森然不厚道的boki了。
波浪卷的长发，丰.满的上围，以及那身镶嵌着金丝的熟女黑色汉服，都是森然所无法拒绝的元素。
没想到死后还能看到这种养眼的画面。
奈斯。
“看够了吗？”孟婆问。
“……嗯。”
如果说没有，能让我继续看？
“森然。”孟婆拿出一本册子，而后翻到某一面，开始盖棺定论，“享年25，死因，被工地的重物砸死。”
“嗯？”
森然看着孟婆，想等她继续说些什么。
“嗯？”
孟婆看着森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伙子不喝汤。
“后面，后面没有了吗？”森然略有急切的问道。
“没了，只有这些，这就是你的一生。”孟婆确认了一遍，然后点头道。
“这，这样吗？”
森然愣住了，虽然他对炫耀这件事情并不是很感冒，但自己用生命救下一人的事迹，难道都不配作为盖棺定论时的功绩吗？
孟婆也太严格了吧。
“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孟婆问。
“没，没有。”森然摇了摇头，然后接过孟婆手中的汤，放进嘴边，打算喝下。
虽然他十分介意自己到底有没有救下那个女孩，但生命还得继续，这些无为的迷茫，就交给下一世的自己承担吧。
如果，他能做的更好。
就在浅碟里的汤几乎触碰到虽然嘴唇时，一只大黑鸦突然从奈河中冲出，而后飞到了孟婆的手边。森然被吓到了，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乌鸦在孟婆耳边，张合着嘴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黑话。
突然，听完黑鸦叽叽喳喳后，孟婆惊愕的打翻了森然手中的汤。
“………”森然。
“不好意思，手误。”孟婆吞咽了口口水，悻悻道。
“……没事，你那里不是还有一锅吗？再盛一勺汤就行了。”森然指着孟婆汤。
“那……那汤都过期了，喝了容易拉肚子。”孟婆辩解说。
“过期？我都死了，拉肚子什么的你觉得我会在意？”虽然森然觉得这家伙长得漂亮，乃子大，但实在无法忍受她这么戏弄自己。
所以，想要跟她理论一番。
然而，还没开口，孟婆那只白皙的手抓，便迅捷的抓住了他的衣领，没等森然反应过来，孟婆撸起袖子，单手拎着他，仿佛抛绣球一般，把森然用力的扔向了空中。
而正在坠落的底下，
是奈河！
“卧槽！你想干嘛！我艹咕噜咕噜咕噜……”
沉底到奈河，森然没了声音。
而看着那碗被打泼的汤，孟婆整个鬼都松了一口气：
“居然是阎罗王大人亲手要的死人，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
………
下落，下落，不停的下落。
坠入奈河后，森然本以为自己会沉入这无底的深河。但没有，不过一会儿，他便从奈河穿过，跌落空中。
很神奇，此时森然的头顶是流淌着的奈河，脚下是浑浊的天空。
无云，无日，无月。
什么都没有，落了很久，森然才看清，下面有东西。
一座宫殿。
不，是一座建筑群。
金色的飞檐，黑色的瓦片，红色的柱子，灰色的鬼像。
这是哪里？
森然看到这连绵数十里的建筑群后，敬畏之心全然的升起。没错，不仅敬重，还有畏惧，毕竟……
“谁来接一下我！”
下意识的尖叫出声，努力的摆动四肢，但没有任何办法，森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摔在石头地上，变成一摊烂泥。
“啊———”
啪！
是屁股落地的声音，但不是森然想象中的那样。
而且，这黄泉下的地，这么柔软？
森然恍惚的睁开眼，然后整个人都吓尿了。因为抓住自己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地狱兄贵！
“兄弟，你……”
森然还没开口发出自己的疑问，这个地狱兄贵便扛着他，一溜烟的往宫殿群的正中央大殿跑去。
速度之快，只能见到残影！
最终，兄贵停了下来，然后单膝跪地。不过，他似乎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只森然。就这么像是翻盖手机的用力一弯，森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家伙挤出来。
“报！阎罗王大人，人带来了！”
兄贵完全没有理会森然的呻.吟，甚至还吼得极其大声。
不对，阎罗王大人？
被厉鬼抗在肩上的森然，艰难的把头抬起。
然后，看到了一双光滑的脚丫。
没穿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