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伊莎贝拉都没有回来,房子里瞬间空荡荡的。 每天打扫打扫,像老年人一样拉开窗帘,开着空调晒晒太阳,最近也没有客人上门,张潮生每天泡的茶都只能默默倒掉。 米澄和希子缪倒是常常来,也是每天,夕阳的余晖褪到客厅里桌子的一角时,她们也就准时出现了。 “沙沙沙”他又随手做出一道题,希子缪已经憔悴的握不稳笔了。 “我想弹琴,”她哭兮兮的绷着脸,“琴弦比笔暖和多了。” “我已经帮你们做难题了,你们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吧?” “高考?”她艰难的回忆道,“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 她推了推旁边的米澄,她同样进度缓慢,睡眼惺忪。 “唔,对的。“ 看太阳落山是做作业最快的小孩的特权。各有各的事业,张潮生想。抓住所有眼球的红日的落幕演出,如此好看。就比如她们要读书,伊莎贝拉忙着履行对那位圣骑士小姐的约定,而自己啊,却难免无所事事。 也许出去散散心会比较好?看着点钱袋啊张潮生。一咬牙他决定去中山公园那儿的海底捞独自吃顿饭,“我出去走走。” 手指绞着头发的她们苦苦思索,小裙子老老实实的压在屁股底下。随便“嗯”一下,当作是听见了。 不过听见还是不听见,门哐啷一声响,他就走了。落日的余晖,依旧闷热的气氛,这些自不必说,只是打那儿起大概十分钟左右,一只鸟飞进来,把一付镶着黑色金边的信封丢在桌子上。它似乎在打量四周,一身乌黑发亮的羽毛身后还拖着尾翼,最精致漂亮的玩偶也不过如此。“你们是谁?”她歪着头问。 鸟说话了,米澄惊的瞪大了眼睛。“你是巫师吗?” 巫师有变形的法术,会说话又如此漂亮的鸟,她一时想到的就是巫师了。“巫师?不是,”她说,“我只是送信的。” 此刻张潮生正在云坛路的地铁站里兜圈子。去中山公园的三号线今天莫名其妙停运了,不过没事,他可以去五号线,过几站换线,顺着路牌走就好了。 所有的路牌都很有历史了,每天比监控还忙的盯着人流来来回回,比树梢上的叶子更惨,没有清风吹走它们脸上的灰尘。保洁阿姨的家伙事儿又太鼠目寸光 他一想到历史就会想到自己也是个很有历史的老家伙。 唉谁能想到故事会什么时候开始呢。你赶个地铁,你抽根烟,你洗个澡买杯奶茶,故事就开始了。 手机蓦得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显示有一条来信。 是伊莎贝拉的。“在干嘛。” “出去走走,”他想了想还是把去海底捞这几个字给删了,“现在在赶地铁。” 这几天他们就靠网络交流了,用一个叫“wecheck”的软件。网络简直方便到家了。她们在满世界乱跑,隔几天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仿佛在地球仪上点了个位置,马上就跑过去似的。 “噢,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那边回写道。 说来也怪,明明用的是文字交流,你却能看到她狡黠的笑似的。 “happy birthday,生日快乐。” 张潮生停下了脚步。熙熙攘攘的人群立刻从他身边岔开,就像摩西把红海分开。差点忘了,伊莎贝拉每年都在这一天庆祝他的生日,七月二十一号,明明自己都会忘记,因为她以为这一天是他的生日。 她从来都不错过这句话,“生日快乐”。 “嗯,谢谢。”这句话他打了很久,删来删去的,想必她屏幕的最上方一行写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一直不消失。“你知道吗,我突然就想起来…”想起什么?可是她没有往下再说了。是哪年哪天那颗树,还是某日某月哪片湖?居无定所的日子里可见够了山川河流。还是那艘他执意叫寒鸦号的大船呢?他们乘着它旅行过。还是,还是连他也不知道的东西呢?想起了家人聚餐的时候,父亲面前的银餐具?她发过来一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百块,然后是一堆推荐的餐馆,“就当请你吃饭喽。生日蛋糕是没啦,这里的蛋糕很不错,可惜,寄不回去。”“你也知道,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你是boss你说了算。”“我是boss,哈哈,”她好像被这句话逗笑了,“你听过一句话吗,一个人一生只要吃到一次真正的生日蛋糕就够了……。”不知道你吃到没有。“怎么了?”“你呀你呀。”微风吹来,仿佛有无限的回响。他感到意味深长。若把视线放回到家中这边,她们还在最开始的问题上大眼瞪小眼。“你们是谁?”又回到基础问题,总是教人难办。因为你看,房子的第一块砖总是最难摆的。信被点名交给张潮生本人。她身上有最难缠的使命必达的使命感,站在夕阳下像门神一样。影子长长的拖出去。“妈耶,你这个人好难搞,”希子缪皱了皱眉头,“都说了我们是他的朋友,这家伙一天喝几杯水我都知道。”她低下头不吭声,一副使命所在的样子。“那你是谁你是谁啊,哪有进了别人家门先让别人报上名来的道理。”“我隶属于骑士团…剩下不能说了 ”这回她说话了。但她们大吃一惊。骑士团,还有哪个骑士团,圣骑士的骑士团,一群举着圣光到处抓人的疯子呗。只是没想到……居然有妖怪站在他们这边的。希子缪瞪了她好久,“…真是怪事。”心里慢慢的是异样的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像是年轻时和别人出去冒险,掉到洞穴里那一次。又像是十几年前见到不得不打工养活自己的血族。“每个人选择不同,选择不同…如果你们是张潮生先生的朋友的话,他也是圣骑士,不也是怪事吗。”可明明几百年前,狼人还是狼人巫师就是巫师,圣骑士就是圣骑士大家泾渭分明。“……我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但是有人和我说,”她很认真,“时代变了。”那句古诗,怎么念来着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突然,米澄拉了拉她的衣袖,“希姐…我们先和张潮生说一声吧。”“唉。”从没报上姓名的鸟小姐叹气了。叹的悠长沧桑,长的好像和她的影子一样长,仿佛把小小身体里的空气全榨干了。 隐约间,一把火枪一把剑。 “这么大方,您老该不是在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大手大脚吧。”张潮生调侃道,“我还在地铁上,人真多。” 即便双手都空出来聊天,周围的人还是太多了,抛开腿脚利索的坐客,一根杆子上下满满的手,每个孙悟空,都需要那根定海神针。 “很不方便吗?” “是啊,能走的话我马上走了。” “那,其实有办法的,”真是出乎意料的,“记得我去年送给你的吊坠吗?把它捏碎,你就会传送到我这边。” 他的心跳缓缓加速,张牙舞爪的要变成一头小鹿,梅花角短尾巴,却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啊哈,可惜我没带。” “是吗。”伊莎贝拉的措辞总是让人觉得她温润尔雅,“太可惜了。” 其实啊,吊坠就在他脖子上,红色的,可太显眼了。张潮生握住它把它攥在手里。温热温热的。为什么要说没带呢?一路上没有九九八十一难也有七七四十九劫,这么多扒手,资深的老练的切格瓦拉,从这些人手里保护了它,最后只是为了说一句我没带么。 “其实我带了,”他突然间心有不甘,可是伊莎贝拉已经岔开了话题, “今年我没礼物好送了……所以我又做了一个吊坠呢,不过这次是蓝色的。” 她顺带发了一张图。水滴状的吊坠有生命似的,流光溢彩。 她问你好不好看那肯定是好看,可是衰人碰到衰事情,他这样一个人去海底捞的衰人,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话说你在哪呢。” “在哪?吃大餐啊。”她加了个开心的表情。 “真的在吃大餐?” “对哦,你想看看吗?” “好啊。”他如此回答。 晌久,对面发来一张图片,可网络突然崩溃了似的,直到出站了站到夕阳底下才加载出来。 豪华大餐当然是有,他这个土包子都认出来背景是著名的帆船酒店。只可惜佳肴洒了一地,香槟和装了刺身的冰块到处都是。少女把手机举得老高拍下了这张照片。一旁服务生不断的道歉,腰都快弯断喽……而伊莎贝拉灿烂的笑着,一只手做出胜利的手势。 回去一起吃蛋糕哦。图片上歪歪扭扭的写着。 他的血一下子点燃的似的。这图片刷出来的时候可真是不巧,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但不是没有机会啊。吊坠就在你手上——像血管一样温热温热的不是吗?去啊去啊,货真价实的舞会,去啊去啊,你的出现,叫惊喜不是吗? 手都已经放在吊坠上面,他挤到了角落,只要按下去他就飞走了。可是张潮生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手机上又震了一下,又是一条消息,可再不是伊莎贝拉发来的了。 “家里有只鸟找你。” 署名是希子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