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啊。”花火把手背在身后,笑了笑,“这么说京都人的记性还算不上太差。”
“但是想象力比不过千叶人。也许。”
“千叶人的想象力也一般般。”花火说,“在特定的时刻下只会考虑特定的事情。”
“哦?”
“我们。”
短发女孩仍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如同一杯四叶草味的布丁刚从冰箱里端出来。
直到这一瞬我才发现现在的天空和暑假刚开始那天的是截然不同的。
我让开半个身子:“先进来吧。”
然而花火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总在一张纸上重复地画着相同的圆。”
“那要怎么做呢?换一张纸还是换一个圆。”
“我建议换个脑袋。”
“这个建议有点强人所难呐。”
“那就换个CG?”
我左右望了望,神情专注:“CG是哪一位?”
“CG啊,CG!”花火稍显抓狂,新司姬飙起车来甚至不看仪表盘,“你不是玩galgame的么,就是那种……到了一定好感度可以让女孩子变得更卡哇伊的CG!”
“在这种地方?”我大惊失色,乘着车门还没有被焊死毅然跳车,“现在女孩子的性pi……都这么糟糕了么?”
“啊。这个人从来不玩全年龄向的么。”花火的话里突出一种无奈,“我想让你换个环境,这个地方可以是除了你家,学校走廊,街道,还有街道门口那家餐馆以外的任何地方!”
“对不起,我这就上亚马逊去搜可更换式便携人脑。”
“……”
“请不要擅自给画师增加工作量啊魂淡!”
“是我的错。”花火说,“我就不应该对你这种人保留幻想。”
“诶?”
“没什么,在你的冰屋里,连笑话都变冷了。”她说,刻薄得堪比刀片刃间那一层凉凉的砂。
要消化这句话稍显困难,我一时语塞。
“伊田绚礼。是这个名字吧。”花火提起别人,信终落款那般散漫,“那女孩,穷其所有,也没能住进你的冰屋里么,北极熊先生。”
这一下,连八月的阳光都褪去色泽,缄默不言。只有知了仍然忍不住单摆式地鸣叫,像极了旧放映机卡住时无止无休的磁带声。
我突然放大的瞳孔应该逃不出花火的目光。
“溟这个家伙。”半晌,我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话,“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卖到新宿去当头牌。”
彼时,无数次,我劝告自己,自己是自己。
可事实是,我看不清女孩眼里流转的星河,也撬不动载着未来的杠杆。在一只鱼自以为是地认为所有的鱼和自己一样都生活在各自的鱼缸里的时候,从没意识到,所有鱼的鱼缸只不过是由水构成的。
自己的也是如此。
“终于,现在轮到我了么?”花火说,“那么就干脆一点吧。我还想和你去看一片海,想把你埋在沙堆里旁边再立个写着混蛋的牌子,想在你烤的鱼上多挤点柠檬汁,想听听海浪究竟会不会祝福即将分离的恋人……”
“或许是我有点贪心了吧……”女孩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红黑色的空气帮她填满眼眶不被沾湿,“我算什么呢?我连你的伪恋人都算不上。
“连天天心里装着嘴巴里念着的皆川老师都能拒在冰门之外的怪物,还有什么是值得它眷恋的呢?”
……
你看见我的影子了么,花火?
有些卷宗,人要学会故意放轻,因为重提起来,它就会像泥沼一样拖住你。
“喂,安乐冈。”我半开玩笑地开口,“这之前的事,能不能……”
“为什么?”花火没有等我说完,“你在害怕什么?是你自己拒绝了‘茜姐’,不对么?”
对。
是我没错。
“我……”
呵。
来不及了。
总是这样。从非洲东部底层断裂开始之前,生物就理应学会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可直到第十一维度文明毁灭之后,它们还是没能做到。
无法抗拒地。
我想起那个阳台上整齐横放的空酒瓶和被细心擦过的高跟酒杯杯沿;我想起了曾经门前落得到处都是的女鞋在鞋柜中一双一双安静地被摆放在鞋柜的架子上;我想起了最后我没有选择乘电梯而是摸黑走下楼梯,楼道中只有脚步声而没有呼吸声时,而那时的我甚至没意识到应该害怕。
【——你心中丢失的那一块,慢慢不见了,变成了虚无。】
如果现在开始的话,或许水草还能绑出圣诞结,珊瑚还能吹奏爵士乐。
恍神过后,我回到现实中,女孩倔强的脸带着点樱桃色,仍紧紧地绷着。
“花火,走吧,和你去你想看的海。只不过,跟着我的话,哪片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一点点。”
“……啊?你——”
花火还没反应过来。
我轻抬膝盖,走出门外。
像这样的晴天,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看来,今天的作画监督是个秃子。”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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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叶线电车的缓缓地停下,在挤出站门的时候,两旁的人群如米粒入缸般散了个七七八八。
临海的云是卷不尽的。出站走了几步就能看到黑白交汇的大理石街道,还有街道旁的沙和海。
“什么嘛,不就是稻毛海滨公园而已么。”
花火把手掌横放在额头前,遮挡刺眼的阳光。
沙滩上的人算不上少,浪声和呼声构成了一种安静的喧嚣。
“不是这里哦。”我牵起花火的手,她扭捏了一下之后就没有了抗拒,“等到了那里,绝对会让你惊喜的。”
沿着滨海原路慢慢地走,街坊的门铺稀稀疏疏,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了不小偏差。不过,那家店应该还在吧。
“等我一下。”我这样说,然后朝左手边的巷口走去 。
等我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袋子。
花火瞪了我一眼:“什么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继续走吧。”
走着走着就到了公路旁的小道上,说不出品种的花攒满了矮矮的树丛。我抬起头张望,终于找到了和记忆吻合的地方。
“这边,从这片草坪中间过去。”
“……我可以先和小草先生说句对不起么?”
“你最好快一点。不过我觉得弓着身子过去已经是相当诚挚的致歉了。”
“那只不过是你怕被树枝打到而已吧!”
穿过一片树丛,绿晶晶的草地中央突兀地冒出了一条泥土小道。
“你不会告诉我这条小道是以前你踩出来的吧?”
“这个还真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总觉得你对绿色有什么深仇大恨……”
“……到了。”
“到了?”花火抬起头,差点撞到了树干上,“这不就是一颗老树而已么。”
“这树看上去怎么样?”
“很高……很强。”
“我也觉得很强……以前它还没那么强的时候,头上多少还带点绿……现在,它是真的强。”我说,“花火,小的时候你爬过树么?”
“哈?我还得对老树先生说对不起?”
花火看着我手脚并用地在树上上蹿下跳,完全傻在了原地。
十分钟后。
“哟。”我吹了声口哨,“挺灵活的嘛。”
“濑能先生。”花火鼓着脸和我并坐在同一根粗大的树干横延伸段上,“我必须要告诉你,爬树是低素质、不文明的未开化行为。”
“你小时候没有爬过?”
“没有!”
“那为什么那么熟练?”
“我……我运动细胞发达!”
“我正奇怪为什么你胸不算大却那么傻,原来营养都都传递到你发达的四肢上——诶等一下,会掉下去的!真的会掉下去的!你想要谋杀我么花火——”
树上一片闹腾。海鸥惊奇地瞥了一眼后,又继续它的滑翔。
“你小时候,就在这颗树上待过么。”平静下来后,花火问。
“是啊。”我长舒一口气。
“这么高。”
“当时爬不到这里。”
“为什么会想到到这里来呢?”
“往那边看。”我说,“对,头抬高一点。”
你如果在寻找世界上最明艳的镜头的话,我们视线所及可能会成为最好的作品之一。
草和花、沙和桥、海和天……从近到远,一层接一层,色调分明。如此静谧的风景画,凑近些后却能隐隐约约听到它的歌声,或许画的本身就是一首诗。
当坐在树上,向远方张望的那一刻,在电线杆和灯塔之间那点浅浅的湛蓝,是只存在于童话中的美。
我一口咬碎脆脆的面皮,红豆和砂糖混合的端流差点溢出口腔。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这也算烤鱼么。”等到能看到树的影子之后,花火说,“一点诚意都没有。”
“……”
“这样就结束了么。也好。”花火接着说,语句中夹杂着淅淅沥沥的悲哀,“好歹是份不错的记忆。”
“结束之后你要怎么办呢?”我问,“和你亲爱的绘酱继续甜甜蜜蜜?”
花火又瞪了我一眼。
超凶。
“我猜对了?”
“对对对,你猜对了,所以你赶紧哭着鼻子回去找你的茜姐,说不定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如果不巧撞到了正在茜姐怀里哭鼻子的钟井老师该怎么办呢?”
来啊,互相伤害啊。
花火踢了我一脚。
我微微一笑,搂住花火的肩膀。手掌心传导来的除了温度以外,还有女孩不知为何的轻颤。
海风偷偷捋了捋花火的短发。
“……嗯。”
“有的时候我感觉人生真的很像空中的楼梯,你踩上去一块就掉下去一块,在半空时如果你低头看,会发现脚下空空如也。”花火低着头,“每当那个时候我就得告诉自己,你要往前,你必须往前,因为你别无选择。”
“……”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不是往前就能到达尽头的。这么久这么久,我发誓至今为止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比我更喜欢他的人,我也完全不敢想象不喜欢他的我。”
花火一个抖擞,我连忙把她搂得更紧一些。
“可是。可是。”花火干咽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呢,濑能。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我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失去了我自己的意义。现在你如果问我安乐冈花火究竟是什么样的,我都说不出来。
“呐,濑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的契约又该怎么办。
“告诉我啊,濑能。”花火说,眼泪直直地砸在我手臂上,“盂兰盆节那晚你是怎么想的,拒绝了皆川老师的那晚你是怎么想的,现在的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啊!”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只有这一点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低声说,“我喜欢你,这是实话。不喜欢你也没关系,这也是实话。换句话说,失去了你总不至于活不下去。只能这么归纳:不是全部的我喜欢你。”
“那茜姐呢。”
“大部分的我。但最终是那小部分拒绝了她。”
“那伊田呢?酒吧里的那个主唱呢?”
“小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因为对于她们而言,感激远远大于喜欢。”
“所以能看得到你的难过,但绝没有平常人那么难过。”
“又或者远甚于。”我说,“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我自己。”
“你也搞不清楚你自己。”花火重复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我默然。
“听起来就像后宫男主角的台词。用来搞暧昧的,糊弄小女生的。”她又说。
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和花火同时。
“刚刚你说的是真话?”
“千真万确。”
花火把手放在树枝上,摩挲着粗糙的树皮,朗朗开口:“那我就当一次小女生吧。重新开始,去贴近你,了解你,直到全部的你喜欢全部的我。这样可以么。”
“听起来就像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因为,其实我也不知道啊。”花火释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不是全部的你。”
远方,海渐渐变白了。
夏天,要结束了。——————————————————————————地点的分割线——————————————
“那么,要更新契约么?
——要试着去真正喜欢上对方。
——在双方都同意时,满足对方身体上的任何渴望。
——即使这段感情不圆满,这种关系也可以保持,直到双方放弃。
——总之,除了这颗心,什么都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