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龙马的家人好像来江户看他了。这小子出去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拎着一堆大包小包回到道场。
“龙之介,你看看,我姐姐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龙马“砰”地一下,将手上的东西重重地放在房间的地上,坐在一边,不住地用手扇风。
羽生龙之介放下手里印着“疾风剑豪武藏”字样的小书,凑了过来。呵!大小包裹,各种形状尺寸的盒子堆了一地,难怪坂本一路提回来累得够呛。
“来来来,给你尝尝,我姐姐做的团子。”龙马献宝似的打开一个食盒,里面盛着几个洁白圆润的大福。龙之介也不客气,伸手取过一个,咬了一小口,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好吃!”龙之介不吝赞美之词,“你姐姐手艺真好。”
“是吧!”坂本见有人夸他姐姐,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乙女姐每次下厨,我们家都像过节一样。”说着,招呼龙之介道:“过来帮我一起拆包裹吧。”
两个人坐在地板上,不停地打开各式各样的盒子和包袱。坂本抖开一件绣有家纹的和服,贴在在身上不断比划着。而龙之介对一包鱿鱼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突然,龙马捧起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一声惊呼:“不会吧,父亲大人终于同意了吗!”
“这是……刀?”龙之介估量了一下盒子的长度,猜测道。
“没错,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坂本龙马手忙脚乱地解开盒子上缠的绳子,小心地打开盒盖,“果然是的!这是肥前忠广啊!”
龙之介从龙马的肩膀上探出头,只见打开的盒子里,一把没装剑柄的武士刀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绸上,在油灯的照耀下,宛如一泓秋水,光彩流动。剑茎上,有错金的刀铭【肥前忠广】。“好刀啊。”龙之介情不自禁地低声赞叹。
“这是爷爷生前的爱刀,以前多次向父上讨要,老人家就是不松口。”龙马轻轻地将盒子放在地上,眼睛里满是追忆的神色。“家中还有一把家传宝刀【陆奥守吉行】,不过要等我成为家主才能佩戴。”他幸福地叹了口气,“不过在下拥有这把肥前刀就已经很满足了。”
看着心满意足的龙马,龙之介突然觉得没了拆包裹的兴致。他躺在席子上,将两只手垫在了脑袋后面。“你家人对你可真好。”龙之介嘟囔。
“一般般啦。”龙马仍然沉浸在获得爱刀的喜悦之中。“说起来龙之介你是江户本地人吧,怎么一直住在道场里,也没见你家人来看望?”
龙之介两眼盯着房梁上的某个地方,良久,面无表情地说道:“千叶道场……就是在下唯一的家。”
“难道说……?”龙马惊讶地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少年闭上眼睛,幽幽地开口。“在下从小就是一个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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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之介的记忆里,没有父亲和母亲的角色。
年幼的他,住在江户城北的一个破庙里,每天都跟着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上街乞讨。运气好的话,一天下来,破陶碗里能多出几个铜子儿;运气不好,就要被人用木屐狠狠踹上两脚。而乞讨得来的钱,大部分都给了一个叫做冢野的男人,然后花在赌场的庄台上。作为回报,每个小孩每天都有一碗稀粥。偶尔冢野小小地赢了一笔,龙之介还能有半个发馊的馒头。
就这样,龙之介顽强的活到了九岁。长期营养不良的他,外表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干枯的头发乱蓬蓬地披下来,遮住了生疮的小脸。
一天晚上,龙之介拿着破碗回到破庙。拿着空碗的小手因饥饿不断地发抖。今天没要到钱,恐怕是要挨打了。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听见寺庙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冢野,你在我们场子里欠下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庙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醉醺醺的冢野脸朝下摔在地上,鼻血横流。身后,一个挎着双刀的男子跨过门槛,一脚踹在冢野的肚子上。喝醉的男人痛苦地弯曲身子,像一只怪异的大虾。
“我……马上……等孩子们回来……就有钱……”他含混不清地说着。
“那就是说,你现在还不上咯?”佩刀男子语气不善。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下一秒,冢野的惨叫刺破了夜空。
男孩躲在树后的身影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捂住嘴巴,将尖叫声扼杀在喉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冢野的右手,没有了,被男子一刀斩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处,血如泉涌。
“这次,是一只手。一周之内还不上钱,你就等死吧。”男子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收刀入鞘,转身离开了。
冢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断臂处的血液流成了一个小血坑。
下雪了。
洁白的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人间的每一个肮脏角落。冢野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粉末,连眉毛上也结了霜。伤口处已经没有血液流出。他在赌场的债务永远还不上了。
“死了……”龙之介从树后面爬出来,第一次面对尸体的男孩,心里竟然意外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不用再把讨来的钱给这个男人了。”男孩如是想道。
几分钟后,男孩离开了破庙。身上除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几个铜板,和从死去的冢野腰里拿来的一柄肋差,别无他物。
雪夜的江户城,小小的身影瑟缩着,艰难前行。寒风卷着雪花,像铁砂一般迎面打来。
饥饿和寒冷最后还是击倒了男孩。
龙之介躺在雪地里,却感到身下的冰雪温暖如棉絮一般。他无神的双眼向上看去,旁边人家的屋檐下,写着汉字的灯笼散发着不真实的柔和光线。
“千叶……道场。”男孩惊喜的发现这四个字他都认得。道场,好像就是一群看上去很健康的男人,玩用竹棍相互击打的游戏,龙之介想起原来乞讨时的见闻。“那些人看起来吃的很饱。”
对了,这家道场还有一个长得很可爱,人也很大方的小姐姐,龙之介向她伸出碗时,小女孩把绣花钱包直接倒空了。
眼前的灯笼渐渐远去,浓厚的黑暗慢慢占据了视野。
“要是生活在这里……定是非常幸福吧。”
感觉身体里面有一团火,灼烧着灵魂,吞噬着生命。
我不想死。
我想活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男孩仿佛看到一个向他俯下身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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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从在下被千叶道场收留以来,已经过了六年了。”龙之介定定地望着油灯的火苗,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夜照亮他的灯笼。
坂本龙马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抱歉,龙之介,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其实还好啦,不如说多亏重太郎师兄那一晚失眠,发现了昏迷的我,在下才能在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龙之介洒脱地一笑,“八幡大菩萨保佑,你们的羽生君可是差一点就冻死了哦。”
少年的眼里,没有对过去的悲伤,只有平淡的幸福。
坂本龙马突然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