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平底鞋与雨后还未来得及干透的柏油路相撞击发出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从空气,肢体,各式各样的介质中化作了声信号钻进了耳朵。
大脑在不断的向着自己本身发出着抵触的信号,被醉酒折磨着的颅腔像是被灌满了液态的铅,脚步的每一次迈出都可以感受到大脑被颅骨撞击的钝痛。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尾气与油烟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人类气味与人造物气味,本就沉重的头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每过一秒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更加浓烈的的昏沉感。
凭着这样的状态,来不及到家就会倒在路上吧。
这样确信的思考着疑问句的时候,右手已经在脊髓的控制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里。不十分敏锐的指尖一下子就触碰到了某物,那是让人感到安心的纸盒触感,表面显得粗糙的压花被体温温热,带有了活物般的触感。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手指颤抖着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纤细的女士烟,然后另一只手用同样笨拙的姿态点燃了小巧的金色Zippo。
带着奇异气味的烟雾随着深呼吸钻进了肺部,然后再随着二氧化碳,难看的从口鼻中飘出。
因为有着烟草的帮助,大脑终于靠着寿命的透支换来了感人的清醒。然后在脚步的啪嗒之外,耳朵明确的听见了手机默认的铃声。
单调简洁但不至于太过乏味的简单曲调,在路灯昏暗的道路上让人厌烦的响着,让人不自觉的想起春天时因为发·情而在屋外嚎叫的野猫,都是同样的让人感到暴躁的事物,瞬间充斥在心脏中的烦躁反让人可以清晰感受到头皮都收紧了起来。
虽然想着那人应该会挂断吧,但是这样的幻想在现实面前落了空。
“喂?”
终究是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
简直可以感受到身上的肌肉群都在随着手机的响起震动而在一块块的收缩。
用着比拿出香烟要灵活多的动作捏出了手机,留着长指甲的拇指滑动着做了接听的动作,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因为嘴唇中间的纤细烟卷而显得含糊且不耐。
电话是远在家乡的妹妹打来的。刚刚深秋的天气,穿着双层军服制大衣的身子因为寒冷打了个冷颤。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呢?明明自己在家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踏入自己的房间半步,结果却在这样的深夜打了电话给自己。
“嗯,有什么事吗?”
但终究是值得欣喜的事情。尽管有许多疑问,但是语气却一下子变得放松了下来,自然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姐姐,虽然像是玩笑,但是,快逃。”
从手机那端,被解析的电波给出的是这样不知所谓的话语。
在这样的深夜从家乡打了电话来就是为了开这样的玩笑吗?
果然妹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啊。这样想着,大师却感受到了什么违和感。
一定,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在胸腔中罕见的开始奋力跳动的心脏在明确的告诉着自己做不得假的感情,说话的那人,一定是自己的妹妹没有错,也正因如此,没有感到丝毫不高兴的情绪,可是自己感受到东西的也确实不是开心或是其他的什么可以归类为愉悦的东西。
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才对。
这样思考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粗鲁的掐着烟卷用力的吸了一口,红色的光点骤然亮起,用着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移动了一大截。
“所以你这么迟了不睡觉,只是为了和我开个玩笑吗?我记得明天可不是放假的日子。”
皱着眉头,依旧用着语气轻松的回应了电话那头的妹妹,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那种自己忘记了什么都违和感更加猛烈的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压迫着装满了酒液和点点食物的胃袋,汹涌的呕吐感一下子攥紧了自己的神经。
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明明连市中心都还没有踏出,但是手机的信号在这个时候变得奇差,妹妹的声音伴随着静电声从话筒里扭曲得钻了出来,与其说是难听,更像是在尖叫着什么奇怪的歌。
“姐,姐快,逃!它,来,快逃!”
简直和瓦斯爆炸如出一辙的尖锐音色从听筒一下子冲入了耳道,已经不是难听可以形容的程度,非要形容的话,似乎要有什么东西要从手机那不过针尖大小的听孔中挤出,图谋着剜走自己的脊椎。
手机被一把扔了出去,金属的外壳撞击在了行道树上之后凄惨的砸落在了地面,弹跳了一下之后变成了尸体般的东西。
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了颤抖,穿着黑色裤袜的双腿,力气被一点点的从纤细修长的肌肉中抽走,为了支撑身体,最终只好蹲伏在地面,连双臂也颤抖着支在地上。
混着胃酸胆汁,本应被好好留存在腹腔中的,酒液与食物残渣的混合物从口鼻逆流而出,在地上呈现了名为呕吐物的死状。
啊,想起来了。在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妹妹她啊,被装在了小小的木头盒子里,永远永远的停留在了小时候的样子。
为什么呢,自己怎么可以忘记这样重要的事情呢,怎么能忘记这样的事情呢?
瞳孔困难的聚焦着,抬头看见的便是不远处的手机屏幕从发着光到熄灭的那一瞬间,如果此刻摸上去,那一定是和瓦砾差不多的东西吧。
恐惧,后悔,难以置信,各种复杂的感情被塞进了侥幸的袋子里,驱动着身体狼狈的蠕动过去拿起了地上的手机,
“喂?”
当然不会有回应。
“时值十一小长假,多地重要路口拥堵严重。本台记者在这里提醒大家,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呲——呲呲——”
下午的六点五十三分,大多数人开始吃晚饭的时间。
电视上笑的有些假的电视台记者站在拥堵着的大桥前,用着事不关己的微妙语气向着所有正在看着电视的人播报着并没有什么营养的新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电视上的画面忽然就变得闪烁了起来,声音里混进了刺耳的沙沙声。
在“从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下劈”这样万能的电器维修方式没有起到自己应有的效果之后,苦恼的观众将自己含着怒火的视线投向了自己的周围,似乎是要找寻什么东西释放一下自己的怒火。也似乎是为了回应他们,天空忽然就暗了下里。
要是那时……
本来应该大声疾呼的!本来应该去告诉所有人的!本来应该,本来应该……
并不是积雨云,显然也不是那些每天闲着没事干,一直在到处上节目的专家宣传的什么“世界各地出现的不自然磁场波动,可能是地球的重大危机”这样的无稽之谈。只是单纯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有几个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
伴随着奇异的响动,那是有着诡异人形的东西从天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粗壮得仿佛电视塔一样,但是长度却远远超过的,数十根金色光柱从它们的背后向着远方展开,构成着像是翅膀一样的事物;有几分像是虫类的,应该是头部的器官上,对应着生物应该是眼睛的空洞里燃烧着绿色的光;而那下面有着口器形状的地方,数十根粗细足有大巴车那种程度的尖锥形牙齿,在随着那潮汐一般的声响海浪一般的起伏着,蓝色的斑点在那上面闪烁着无法称得上悦目的光。
几乎不成比例的身体结构,数倍于头部长度的细长躯干,比躯干还要再长上不少的双腿以及指尖快要抵达小腿的细长手臂,像是被刻意拉长的泥塑,呈舒展但僵硬的大字型展开在空中。
表层金属色的,与其说是皮肤,不如说是更类似于铠甲样的东西,左右对称且有规律的覆盖了全身,并且在各处向外暴露着那下面黑色的,像是肌肉一般的纤维结构。红色的流光在这些纤维之间划过,让人没有办法辨别的清楚这到底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
街道,居民区,学校,几乎所有有余地可以停下手中事情的人们全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形夺走了视线。像是约好了一般,在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寂静之后,又在下一刻全都像是被劈碎了蜂巢的黄蜂般闹哄哄的吵嚷了起来,颜色各异的手机照相机从地上举向了空中,那人形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睛在那一刹那亮在了无数人黑色的镜头之中。
“铮锵————”
像是铁器之间的撞击,也像是鲸类的嘶叫,在发出了一声这样的长鸣之后,那人形从天空中缓缓落向了地面,奇长的双腿从髋关节弯曲着踩踏在了地面上,然后上半截躯体就保持着那样笔直的样子从与地面平行的样子直立起来。它背后粗壮的金色光柱忽然从笔直的状态变得“柔软”,弯曲着被收回到了脊背之中。
那颗完全可以用难看来形容的脑袋呆滞的向着四周以及地面看了看,然后那巨大的身躯开始如同电影中刚刚苏生的丧尸般开始挪动。地面瞬时塌陷下去,所有阻碍在前的人造或非人造物,全都如同泡沫颗粒般被踏碎。
那不知名的,姑且可以被形容为人形的某物,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那些闪烁着蓝色光点的尖锥状牙齿停止了起伏,朝着向外角度开始缓缓打开。
“铮——锵————”
那铁器鲸鸣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如同用于传达信号沉重金属器被敲响,红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无数不知来源的光点,有着所有可以被人眼可捕获颜色的它们,伴着声音开始向那人形的失去了牙齿遮挡而完全显露出的口器聚集。
那一直在响着的声音骤然停止了下来,空气中蓄势待发的凝固感对着地上的所有人类龇出了冷笑的表情。
世界本有终结,把世界交给我们也不过是让它继续苟延残喘。
于是世界强行召唤了它们。
与那人形相比实在是纤细的,大约只有独栋别墅那样粗细的光线从那口器中射出,像是钢笔随意的在纸上画下痕迹,只能用虹色来勉强形容出的光线在大地上轻描淡写的留下了熔化的痕迹。
岩石成为岩浆,金属化作蒸汽。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间,有机物,无机物,坚硬的,柔软的,奔跑惨叫的,静默不动的,流泪的,欢笑的,祈祷的,咒骂的,在那可以轻松笼罩住一间房屋的光柱中,全都平等的化作了同样的事物。
神到底是什么?
创造了一切都并不是神,可以回应自己祈祷与希冀,将其化作现实的存在也并不是神。当巨大的灾难,以恍若人类的姿态从天而降,这样彰显而出的,如此令人畏惧的,才是神的本质。
也正因如此,面对那些加害于人,夺走生命的东西,人们依旧会屈膝,跪拜,祈祷。
凡是高耸的物体全都被无法阻挡的高热所切断,无数被汽化的物体在各式各样的灰色盒子里喷出了剧烈的气压。原本是各异坚硬固体的的液体从伤口中被挤出,洒落,喷溅,改名为火雨,洗刷起了大地。
第一天,生物与人,消亡殆尽。
据说,我们的造物主创造世界用了七天的时间,我们也为这个世界创造了各种事物。
虽然看起来像是一瞬,但是将之破坏亦须经历创造那样漫长。
第二天,人类的一切被夷为平地。
天空落下火雨的点燃了地面,于是大地也变作了赤红且滚烫的汪洋。
城市化作焦土,建筑化作液态气态再被随意定型。燃烧着的大地开始沸腾起来,将地上的一切全都变作了它一开始应该有的模样。
倘若天炎毁灭世界需要七天的话,期间定有机会可以逃离。
第三天,日月熄灭,昼夜不分。
逃吧,生存下去,用自己的双手重新开创新的世界。
第四天,陆地沉寂,一切沉寂。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听不见。世界一如生物孕育于母胎之中的模样,海洋化作羊水,将胎儿浸泡在了其中。
一切终结自有定数,但是,我们只想挣扎着生存下去,我们不愿一切就此终结。
第五天,水源干涸,苍穹坠落,
第六天,光明尽丧,重归混沌,
第七天。
灾难停摆,世界安息。谁会去管世界的意志,谁会去管神明的感受。在这终结的世界里,一边逃亡,一边等待。
自今七日,天炎噬世。
生存下去,然后对自己以外的事物心存期待。
在新世界到来之前,盛大的天炎将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