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娅】
当醒来的那个瞬间,本能的危机感立刻驱使我直起了身子。
视线立刻变得无比清晰,白发红眸的华法琳出现在我的对面。
我正在躺在一张双人床上,这张床位于一个墙壁有许多黑色烧痕的房间中,猩红的血迹沿着床位的地板一直流淌到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毫无疑问,这里是切尔诺伯格的一间民居之中。
根据门外和窗外传来的战斗声,罗德岛的大部队已经汇合于此。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安全,想必罗德岛已经撤离切尔诺伯格这座深陷地狱的城市了。
“塞雷娅,你醒了?”坐在椅子上的华法琳问道。
“啊,我醒了。安格拉呢?”
我放心不下的人,始终是安格拉。
而华法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笑着回答我——
“她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呆着,很安静,也很乖巧。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好。看起来,她把你昏迷这件事情,也怪罪到自己头上了。”
我对华法琳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安格拉再度失控,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总归,这算是比较好的、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我的身体状况,你都清楚了吧?”
“嗯,完全清楚了。包括肌肉和内脏的部分。你还真是执拗啊,哪怕溶解肌肉、溶解肾脏,也要获得胜利。明明到了那一步,可以直接用谈判来解决的。”
“对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顿了一下,我继续说:“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知道在下次战斗中是否能发挥出完整的实力。我不知道塔露拉的那一击为什么会打偏,但我觉得她一定会卷土重来。”
“塔露拉的事情先不要去想了。你先吃些食物,喝一点水吧。尤其是多吃一些乌萨斯帝国的罐头。这些都是临光带来的。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营养可是相当充分的。多吃一点东西,才能更好地恢复体力。”
到了现在,我才注意到,床头的柜子上摆放着一些罐头和瓶装饮用水。
乌萨斯的食物,我早有耳闻。
由于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乌萨斯帝国的农副工业都是以优先满足国内的需求为主。再加上对外来农副产品征收巨额关税,这个国家的罐头都像华法琳说的那样,不怎么好吃。
至少比起哥伦比亚的快餐和罐头而言,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现在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
有吃的,总比饿着肚子要强得多。
“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手打开一个鳕鱼罐头,鱼肉的腥气一下子蔓延整个房屋。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虽然很咸,却意外地美味。
——或许是我太饿的缘故?
快速进食中的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好吗?”
“……算了,已经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华法琳就坐在椅子上,等我吃完这些食物。
这一过程很快,大约一公斤的罐头被我消灭了干净。
“那么,就赶紧离开吧。这里不安全。”我提议说。“多在这里待上一分钟,就多面临一分的危险。”
“确实,整合运动的那些杂兵们,已经盯上这里了。最近这一个小时里,罗德岛的防守压力越来越大,简直就像是丧尸电影一样——又或者说,那些乌萨斯感染者,只是为了来寻死而已。”
透过窗户,我看到了堆叠在地上的尸体。
这些还都只是术士和狙击消灭的人。近卫和重装消灭的应该更多。按照这个数量推算,至少有五百个乌萨斯感染者殒命于此。
确实,这些乌萨斯感染者已经被憎恨完全吞噬。就像是丧尸电影一样,他们前仆后继,成了比野兽还不如的东西。即便身受重伤,也还是想要撕开罗德岛的防御。
……
……
在莱茵生命的时候,当她清醒的时候,她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且现在,这种状况反而加深了许多。即便我停在拐角处,眼睛盯着她,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这个内心太过柔软的孩子,真的把我的昏迷当成了自己的过错。
轻轻地吸了口气后,我呼唤她的名字——
“安格拉……”
“塞雷娅……醒了?”
红宝石般的双眸再次有了焦点。
小小的生命终于离开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让你久等了,安格拉。”
“其实也没等多久。”
她站了起来,因为蹲坐太久,双腿血液流通不畅,几乎要摔倒。
但她还是扶着墙,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露出十分勉强、十分苦涩的微笑。那双红宝石般的双眸里闪烁着一些泪光,让我忍不住心中剧烈颤动。
“因为一直在想着别的事情,时间过得很快的。”她继续说。“稍微不注意,就等到塞雷娅苏醒过来了。”
“思考别的事情?”
“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应该成为怎样的人,自己将来应该做什么——大概就是这些了。以前在莱茵生命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没有想过。现在尝试去想一想,就花了比较多的时间。”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安格拉的这段话,似乎隐藏着某种情绪——一种我无法理解,精神上似乎也在刻意回避的情绪。这种情绪其实一直存在于安格拉的一言一行之中,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存在。
只要安格拉平平安安地、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就好。
“现在还是离开要紧,这些东西等到了罗德岛在说吧?”
……
……
在简单地和临光、ACE、博士、阿米娅还有Scout交流了一下后,罗德岛突破整合运动的围攻,从这栋民居中撤离。
我牵着安格拉的手,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直到自己身体完全动起来之后,我才意识到溶解肌肉和肾脏的副作用是多么地巨大——浑身的肌肉没有一处是不痛的,肌肉修复时那种剧痒的感觉更是让我有种将全身肌肉都给撕下来的冲动。缺少一个肾脏,运动时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像是得了重感冒一样,必须不停地调整呼吸,才能不至于连安格拉的速度都无法保持。
就我现在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别说是塔露拉,就算是任何一个整合运动的干部,我是否能牵制住对方,都是一个问题。如果真的发生战斗,我只能用虚张声势来为罗德岛赢得一线胜机。
好在临光、ACE和Scout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临光和ACE都是颇具实力的重装干员。Scout作为近卫干员,剑术也相当不错。有他们在,我只需要和阿米娅一样提供必要的法术支援、操纵骨骼击杀一些比较关键的人就足够了。
除非遇到塔露拉,否则安全返回罗德岛,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是的,除非遇到塔露拉。
但是,当视线的尽头再度出现一批人影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个穿着维多利亚式裙子的女性的时候,这种自我催眠一般的希冀终于还是像被太阳照射的迷雾一样,很快消散了。
塔露拉,她终于还是来了……
……
……
【安格拉】
塔露拉,那个可怕的女人,一点点朝我们走来。
她的嘴角微微勾勒着冰冷而又残忍的弧度,眼睛里尽是凶残的光芒。
“罗德岛的诸位,四个小时的修整,感觉如何?”
“你就是塔露拉吗?”
ACE大叔站了出来,皱着眉头,问向塔露拉。
“没错,塔露拉就是我的名字。”
“无论你拥有怎样的力量,罗德岛都绝不会畏惧你。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是吗……那是因为,你不理解我的力量啊……”
塔露拉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力量在指尖汇聚,灼热的气浪即将喷薄而出。
“ACE,快躲开!”
临光小姐大喊着,可是ACE大叔却没有躲开,而是举起了自己的盾牌,就好像他不知道“躲开”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一样。
伴随着犹如雷电的轰鸣声,气浪吹向了ACE大叔。
“唔——!”
饶是如此,高温还是带来了巨大的烧伤。他无力地半跪在地上,仅仅一击就
临光小姐不得不把ACE大叔拖了回来。
“ACE!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我……问题不大!”
强撑着烧伤的剧痛,ACE大叔还是尽力站了起来。
塔露拉的视线依然无比冰冷。在扫过罗德岛的队伍之后,她锁定在了牵着我的手的塞雷娅。
“塞雷娅女士,为什么不走上前来?难道说,你还指望这些罗德岛的普通干员们像炮灰一样,为你争取一点点恢复的时间吗?”
“当然不是。”
塞雷娅松开了我的手,独自一人,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想要让她停下来,想要她不那么的痛苦。
可是,我却做不到——我做不到让塞雷娅伤心,我做不到把自己完全交托给那个黑神。
我只能低着头,像个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但这究竟是装腔作势,还是真的恢复了体力?我很好奇。”
“尽管来便是,塔露拉。我能战胜你一次,就能战胜你第二次。确实,我的状态不如之前。但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呢?连那么重要的一击都能打偏,你也和我一样是强弩之末了。”
“那么……”
澎湃的力量再度汇聚。
这是马路的正中央,不可能逃开。如果塞雷娅不进行防护,这股热浪必将吞噬罗德岛的队伍。
塞雷娅还是勉强使用自己的源石技艺,企图像之前一样保护大家。
但是,我却感觉到了痛苦——极大的痛苦,无法忍受的痛苦。
“不!不行!不能这样,塞雷娅!”
我冲出罗德岛的队伍,却因为身体不能维持平衡,跌倒在塞雷娅的身边。地面依然非常灼热,但我还是忍受高温的疼痛,勉强站在塞雷娅的身旁站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只有这一次,是绝对不可以的!”
塞雷娅咬着牙,紧皱着眉头,把我提了起来,向队伍里走去。
“放开我!塞雷娅!快放开我!”
“所有的战斗都和你没有关系!把战斗交给我就好!”
但,不是这样的。
所有的战斗,塞雷娅都是为了我。
而我,一直都什么做不了,只能看着塞雷娅战斗。
我不想再做鸵鸟了,我不想再做累赘了。
哪怕……
漆黑的能量从我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巨大的风暴推开了外强中干的塞雷娅,也卷开了罗德岛的大家。
灵魂要撕裂的疼痛,身体要撕裂的疼痛,就像内心被憎恨和悲伤填满一样,就像有人在试图掰断我全身的关节一样,让我无法忍受。
可是一想到塞雷娅的痛苦,一想到自己只能在后面看着她战斗的样子,这份疼痛,也就不再那么的无法接受。
塞雷娅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那我……也可以!
但是,意识终究还是开始变得模糊。
被关起来的黑暗之神,逐渐取代我的精神。
在茫然之中,我听到了阿米娅发出的感叹。
“这是……好……好可怕的痛苦。肉体和灵魂都要撕裂了一样……而且,这些痛苦,原来一直是被隐藏起来的……安格拉小姐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吗……”
——是的,是的,是的!
——这痛苦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