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稍微回倒。
杨塘长久以来却一直有一块心病,那就是自己的皇弟杨柳。
论出生,他俩同样是皇子,只是他的母亲出自太师府,就算外公位极人臣,也是下臣之女,比不过杨柳那身为北国公主的母亲。
论学识,他刚成年不久就入了率性堂,称得上少年英才,但对方如今都尚未及冠,且以目前的积分来看,只怕还会早于自己毕业。
论相貌,他不说貌若潘安,也相差不远,可对方已经不在同一层面上,继承自云妃的国色天香,套上一身翩翩公子装,甚至能够做到男女通吃。
样样比,样样输,从小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他对此无法接受,那一脸无所谓的态度更是让人火大。
以前在宫中规矩森严,平时见面多半会有皇兄皇姐们在场,又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他不敢有所逾越,加上杨柳深居简出,几乎找不到为难的机会。
但是到了国子监,他的身份除祭酒外谁都要给几分薄面,就打算给杨柳一些颜色看看。
而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在国子监的日子里,他便经常找杨柳的麻烦,虽然都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今早晨恰逢开课,憋了几个月的杨塘就突发奇想,打算堵一下自己的皇弟,不说怎么为难于他,至少要说些狠话解解气(馋),故他早早的就到了率性堂等着了。
搁往日杨柳早该到了,可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来。看着门口不断有同学进入,那熟悉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杨塘感到心里莫名的烦躁。
“耿胜。”
杨塘手肘碰了碰伺候在身旁,新派来的书童:“你去外面看看杨柳到底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来。”
他不擅长记住无关紧要者的名字,但这位书童是母族动用关系,好不容易才塞进来的人。
“好的,主子。”
这位书童长的有些魁梧,一身腱子肉,口音也是相当浑厚,比起读书,更像是练武的。他在来之前就已经从杨塘口中得知了杨柳的外貌特征,于是领命就去了。
因为杨塘、杨柳身为皇子地位超然,虽然没有人强迫,但是平日里率性堂的大多数监生们都会主动前来问好,可今天他们却磨磨唧唧的在一旁有些不敢上前。
原因自然是光看就知道心情不爽的杨塘,要知道他可不是信男善女,以往好在该有位温和的九皇子在一旁调和,但现在那人不在,这群人就有些拿捏不准了,也不知道是该上还是不该上。
“在下巩子清给七殿下,哦不对,是给宁王请安了。”
最终还是有一位监生站了出来,走到杨塘面前躬身行礼道。
巩子清能进入国子监读书,家中自然也是身居高位的,可惜是文散官,没什么实权,位置比较边缘,自然搭不上太子的线。正好杨塘也在国子监,于是家中长老便让他与这位母族势力强盛的七皇子交好,奈何这位也是油盐不进的主,一直没什么机会。
“……”
沉默。
一时间教室里都看向了这边,杨塘也闻言抬头盯着这位清秀的同学,却始终没说话,眼神犀利直把人看得哆嗦。
就在巩子清以为自己今日死定了的时候,杨塘开口说道:“你是经常围着本王转的巩子清?”
感情他一直在琢磨别人叫啥名字呢。
“回宁王,正是子清。”
巩子清心里有点苦涩,原来这么久了还没怎么记住自己。
杨塘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宁王请讲,子清必定知无不言。”
巩子清虽爽快地应了下来,心却又提了上来,不知这混世魔王又在搞什么鬼。
杨塘罕见露出了纠结的神色,犹豫再三后问道:“你说今日本王的皇弟杨柳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又开始冒火:“眼看就要开课了,他不是先生口中的好好学生么,怎么才几个月不见性子就野了,居然也敢玩迟到了?!”
巩子清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无奈苦笑答道:“这,子清实在不知。”
那九皇子就是高岭之花,看似温和,却比谁都难以靠近,他小小一个巩子清,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也许九皇子每月也有那么几天呢?想起对方的盛世美颜,巩子清突然脑洞大开。
“不知道就一边去,别打扰本王!”
杨塘瞬间转换了态度,满是嫌弃地对着巩子清摆了摆手,仿佛是在赶苍蝇一般,但好在知道这里是学习的地方,没有出口成脏。
“……那子清就不打扰宁王了。”
巩子清愣了一下才行礼告退,虽然心里很是恼火杨塘的态度,但势比人微,再恨也得装的恭恭敬敬。
杨塘又回到独自一人的状态,他时不时地看向窗外,直到耿胜走了进来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耿胜趋身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杨塘听后一脸诧异:“是祭酒先找的他?”
耿胜点了点头。
“咳咳。”
随着一声咳嗽响起,一位学究打扮的老人拉着一位小书童缓缓走了进来,待在前台站定时才开口说道:“这是九殿下今年新的书童。”
说着他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了杨塘的位置:“他的年龄还小。”
道初也忙跟着鞠躬弱声说道:“道初今年已经十四了,请各位大人多多关照。”
杨塘没有理会陈先生眼神中的警告,而是注视着台上怯怯的身影陷入沉思。
陈先生点头指着一个空位说道:“那就是九殿下的位子。”
然后又指着空位旁的小桌:“这是你的位置,带着笔墨纸砚过去吧,马上开课了。”
“谢谢陈先生。”
道初很有礼貌的行礼道,然后正准备去位置上坐下,却听见杨塘起身行礼道:“陈先生,请问本王的皇弟杨柳是怎么回事,听说他去了祭酒处?”
陈先生是古板守旧的一类人,在现已开课的情况下,本来他是反感学生提出与课堂无关的问题,但杨塘这的恭敬态度让他很是受用,于是难得回道:“九殿下的确是在祭酒处,具体何事暂且不知,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杨塘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被祭酒寻去,想来是有重要的事,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
随即他朝耿胜使了使眼色,然后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正好一会本王的书童有事要暂时离开,何不让道初先来本王这帮忙,顺便可以提前熟悉他的本职工作。”
杨塘打算探探这书童。
耿胜乃是杨塘母族精挑万选出来的,长的是粗犷了一点,人却相当机灵,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主子的用意,于是在陈先生看向自己时赶紧说道:“一会小的的确有要事在身,不能陪在主子左右。”
然后对着道初抱拳道:“若是阁下能暂时替代,自当感激不尽!”
陈先生眉头一皱,他古板却不傻,虽然搞不懂这位宁王的意思,但肯定与九皇子有关,毕竟这两人平日里就不对付,即使是杨塘单方面的。
但这终究是别人的家事,而且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在没有做出出格的事之前,他也不便插手,只好询问当事人的意见:“道初你以为如何?”
道初是陈先生来的路上遇见的。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不愿意看到无辜者被殃及池鱼。
谁知道初神情激动地回道:“道初本没有自信能做好九殿下书童的工作,此时正为此烦恼呢。
“若是宁王愿意给这个机会,道初当然愿意啦。”
听到这杨塘已是胜券在握,而陈先生则暗自叹息,就在两人以为事情已成定局时道初突然神情开始低落,弱声说道:“但道初有些笨手笨脚的,若是不小心冒犯了宁王可如何是好?”
然后又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接着说道:“虽然传言多说宁王喜怒无常,但是道初却认为只是谣言!”
说着就满脸崇拜地看着杨塘,两眼发出了陈先生熟悉的光:“从刚才宁王在意九殿下的情况,又想要帮助初次见面的道初来看,宁王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就算道初犯了错,相信宁王也不会为难道初的。”
然后神色坚定说道:“可道初以为犯错就该受罚,所以绝对会因为辜负了宁王的好意而惩罚自己。”
接着神情又复低落:“可这肯定会被九殿下发现的。道初人微言轻,九殿下很有可能会错怪宁王。”
说到最后,道初语气里已满是沮丧,但还是诚恳地向着一脸状况外的杨塘鞠躬行礼道:“所以为了让两位殿下之间不会有嫌隙,这番好意道初只能心领了。”
这一上一下的说下来,让整个率性堂都惊呆了。杨塘和陈先生更是出乎意料地看着道初,只是两人一个咬牙切齿,一个满眼欣赏。
好个以退为进!
杨塘有些恨恨地想到。他可不会傻到以为道初嘴里说的都是真的。
之前看台上这书童表现的畏手畏脚,还以为是个怕事的,随便就能手到擒来,此刻来看却是个嘴刁的主。话里帽子扣得杨塘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跟他那惯爱抬高再踩,说话一波三折的主子如出一辙。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人真是诚不我欺!
但他杨塘是何许人也,从来只有他不听别人的,哪有别人不听他的,杨柳也就罢了,一个小小的书童也敢拒绝自己?
杨塘眼神微冷:“这是命令,不是要求,更不是请求。”
“今天除非你的主子来,不然你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道初闻言一哆嗦,头埋在胸口仿佛不敢看向杨塘,整个人往周围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气息。
其他监生们大多知道两兄弟之间不太对付,此时被道初感染,都觉得杨塘做的不厚道,所谓祸不及旁人。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在在座中有很多家族或多或少都与太师府有所牵连,所以谁也不敢强出头,只能一脸惋惜地看着台上小小的身影。
杨塘环顾四周,对众人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对着道初勾起嘴角:“这就对嘛,道初你过来。”
就在道初犹犹豫豫地准备迈开脚步时,陈先生突然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插嘴说道:“宁王请注意言辞,这里是国子监,是用来读圣贤书的,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陈先生其实并不打算阻止的,教学这么久早就见怪不怪了,可也不知为何在道初小心翼翼看了自己几眼后,突然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之后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杨塘没想到陈先生会突然发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陈先生一脸凛然道:“人之初,性本善。”
“率性堂,便是要监生们率性而为,行善之事。”
然后手指杨塘,吹胡子瞪眼:“而今你贵为皇子,更是王爷,本应表率为之,以彰显皇家素质,却奈何行这等蛮来生作之事?!”
说完陈先生只觉得一阵舒爽,想他出身寒门,孤家寡人一个,又有何惧之?
杨塘从小到大在蜜罐里长大,虽然知道许多人对自己不满,但何曾有人如此直言不讳过?于是气得脸红脖子粗,还好他知道这里是国子监,没有撕破脸皮,只是厉声说道:“陈先生,本王看你是老糊涂了,皇族也是你能够说三道四的?”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陈先生向杨塘行了行礼:“何况古有魏征,今有唐忠。”
“老夫虽比不得两位大家,但说的可是肺腑之言,为的也是皇家颜面,有何糊涂之处?”
“宁王若是不服,大可奏请天听,由圣上定夺。”
他又向着皇宫的位置恭敬行礼道:“当今圣上贤明,广开言路,纳谏如流,说不准老夫还能混个谏士的美名。”
杨塘怒极反笑:“想得倒挺美,此等小事何需惊扰父皇。”
他拍案而起:“陈立人,本王念你教书育人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尊称一声先生,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陈先生却谦虚道了一句:“本分而已。”
正待杨塘要发火之时,忽然耿胜又附在耳边说了几句,杨塘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好,你既然说本分,那么本王且问你几个问题。若答上来,此事就此揭过。”
“若答不上来……”
杨塘沉声说道:“可别怪本王发飙了!”
陈先生深深看了眼正一脸担忧盯着自己的道初,他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热血的一天,冲动且不记后果,想着自己也曾年青过。
“宁王请讲。”
杨塘郑重道:“陈先生是否讲过应当率性而为,行善之事?”
陈先生点头:“老夫刚讲过此话。”
杨塘又问道初:“你个书童是否讲过自己正为工作而烦恼?”
道初怯怯的道了声是。
杨塘环顾四周:“既然如此,那本王刚才发言何错之有,难道帮人算不得善事?”
陈先生没料到宁王会借题发挥,反将自己一军,不禁皱眉道:“老夫意不在此,只是宁王所言中要挟之意明显,令人不喜。”
杨塘说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陈先生你不是书童,又怎知书童不愿意?”
他复又问道初:“你之前是否说过本王提出的建议你非常愿意?”
陈先生闻言暗道不妙,忙给道初打着眼色,可小书童只管低着脑袋,怯怯的点着头。
杨塘则嘴角勾起:“既然书童愿意,又怎会是强加的善意?”
陈先生急忙回道:“道初的愿意是有前提的……”
还未等他说完,杨塘追问道:“书童本王再问你,你不愿意的前提是担心本王与你家主子有所误会?”
道初虽然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却沉默了。
陈先生摇着头,这书童不争气,还是太年轻了,而自己……太老了。
杨塘大笑一声:“本王与皇弟向来手足情深,敢问陈先生,不知这误会从何而来?”
然后好整以暇提醒道:“陈先生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要知道恶意诽谤皇族可是重罪,有意离间更是要掉脑袋的!”
“这,这…”
陈先生“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此时他悔得是肠子都快青了。谁都知道两位皇子不和,可没人敢说出来,谁知宁王却以此倒打一耙!
杨塘见状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本以为陈先生熟读圣贤书,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可没想到……”
停顿片刻后义愤填膺道:“当然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久闻吴祭酒为人公正,不知陈先生可敢与本王一起去祭酒处说道说道?”
这才是杨塘的目的所在。
最近父皇身体不适,外公已经特意嘱咐过要早做打算,其他皇兄们也各有动作。
朝中一半文臣出自国子监,祭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今天本打算去拜会吴祭酒,却不料被杨柳捷足先登,杨塘自然很不放心,经耿胜提醒,为免夜长梦多,他打算亲自去看一看。
这场闹剧不失为很好的理由。
陈先生忙点头应道:“这样当然最好。”
吴祭酒为人他心知肚明,何况还有明事理的九皇子在,于是他拉着道初说道:“你也与我们一同。”
道初惴惴不安地行礼应是。
陈先生又对着其他监生们吩咐道:“你们照例自习,老夫去去就回。”
待陈先生安排妥当,杨塘刚好领着耿胜到了门口,只见他一脸得意说道:“陈先生请。”
陈先生则有些颓然:“还是宁王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