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归途（八）
新历2012年8月23日晚21时40分，第十二学区L区域，某废弃的学生宿舍前。
“Doctor，你不是说这里很安全的吗？”
夜，一位拎着一袋布丁的青年忽然停住脚步，对着一个阴影的角落喊道，“出来吧。”
然而无人应答。
“还不出来吗？”青年——宇都宫天之介对着那个角落再次问道，默默地将重心微微调下。
“士别三日，令人刮目相看呀，宇都宫天之介。”像变色龙褪去伪装，在一阵光学迷彩的闪烁之后从阴影里显现的，是一位身着墨绿色军服的英气女性，留着一头被军帽盖着的黑色的短发，长着一张俊俏的脸，看是一位别有风味的女性，只不过被一只泛着红光的机械左眼破坏了整体的氛围。
“噢~，我忘了。”女人眨了眨自己硬核的机械眼道，“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对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莫云？”天之介歪了歪头。
“……正确。”莫云也歪了歪头，“没道理呀？”
“……所以，你来这干嘛？”天之介站直了身子，虚着眼问道。
“…你似乎对我很放心呀！”却没想到莫云亦是虚着眼，一脸不爽地盯着眼前的人，似乎是因为天之介的放松而自觉被轻视了。
“…你搞错重点了吧？”
“……也对，算了。”莫云正正脸色，道，“我是来送信的，宇都宫。”
“信？”天之介眨了眨死灰色的眼睛。
“……你干嘛？”
“信呢？”
“……口信。”
“哦。”天之介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道，“那要加个好友吗？免得你下次再跑一趟。”
“我记得你的资讯版是伪劣产品，没有这项功能吧……”莫云一脸怀疑地看着天之介，又突然反应过来，呆了呆，惊讶地道，“你是在变相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不是。”
“诶~~~，既然不是，那你干嘛别过视线？”莫云走向前，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随之，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却是轻轻笑了，“临走之前，「祂」跟我说或许会有惊喜，原来是指这个……”
“宇都宫，你还记得莫进吗？”
“……你弟弟？”
“果然，你对我的情感残留大概就是源于他吧。”莫云道，“以后最好不要再杀人了。”
“就算是像莫进那种情况？”
“就算是他那种情况。”莫云坚定地看着天之介，“灵魂会慢慢湮灭，直到完全消失的情况。”
“…他可是你弟弟。”
“那是他的选择，更何况……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私心？”
“…宇都宫，你知道当一个人类灵魂连接上人类意识聚合体——「阿赖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阿赖耶」？”天之介歪了歪头，“能够读取任何信息？”
“错！”莫云严峻地道，“会被瞬间同化。”
“哈……好现实的答案呀。”
“总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这和我毕竟没什么关系吧？”
“你不知道吗？”莫云皱起了眉头，“你就是那个连接上「阿赖耶」的灵魂。”
……啊咧？
“你真的不知道？”莫云瞪大了眼睛，“Doctor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他只给我科普了一些关于灵魂与魔术、天人之间的事。大概。”
“…应该，是他们有另外的打算吧。”莫云微微低着头，脸色有些消沉。
“所以。”天之介转移话题道，“我杀死的人会通过我流向「阿赖耶」，然后留下足以影响我的痕迹吗？”
“嗯…大抵上是这样吧。”莫云点点头，解释道，“一般而言，人类死后，他们的灵魂会慢慢消散，然后四散的灵便在「盖亚」的调控下（星球的自动调节程序），慢慢向「阿赖耶」聚拢，最终成为「阿赖耶」的一部分。”
“但因为你——「阿赖耶」之‘化身’的原因，「盖亚」会误判你为另一条通往「阿赖耶」的通道，从而会使灵无意识地汇聚在你的身边。而这，也是你为什么会忘却的原因。”
莫云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着天之介的脸。
“你最初的灵魂被人为镌刻在英灵王座最显眼的位置上，每当你现世的肉身被摧毁，他就会通过预设的魔术复刻出一个模板，通过这条偷渡通道传送到现世，而周围的灵魂为了涌向「阿赖耶」，就会不自主地靠拢，进而被这具模具捕获，成为你肉体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如果周围有刚刚被你杀死的灵魂，它就会通过你背负的业——杀死他的因果之线的指引，率先涌向你，化作你复活的养分。就这样，他/她临死前所残余的执念就会一次一次地污染你，直到在无尽的重组中被洗涤，被摧毁，或是通过不断的同类聚拢，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
“只要灵不竭，「盖亚」不死，「阿赖耶」不灭，那么你就会永远不灭、不死、不竭，直到完成夙愿的那一刻，直到……”
莫云微微抬着头，看着他。
“直到，你被同化为第二个「阿赖耶」的那一刻。”
“……所以，莫进他……”天之介摸摸自己的脸。
“他的灵魂现在就在你的体内，发挥着他……最后的余热。”
“你不想让我杀人的原因是因为……怕污染了他的灵魂？”
“这就是我的私心了，宇都宫。”莫云淡淡一笑，“可以吗？”
“……我尽量。”
“那就足够了。”
“这就是「祂」的口信吗？”天之介问道。
“不，这是我对你的忠告。”莫云道，“接下来才是祂的口信。”
“关于「学习装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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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装置」？”天之介想起第二章的些许细节，“那个因为只能向婴儿灌输常识而被废弃的学习机器？莫非…它其实可以对常人写入其它知识吗？甚至于……”他拉了拉自己的头发，“不止写入？”
“挺敏锐的嘛！”莫云道，“在此之前，你对「学习装置」的的了解有多少？”
“并不多。”天之介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这个机器的工作原理是‘基于婴儿大脑发育不全、未建立大多数反射以及信息处理方式，通过用特殊电波模拟而成的信号对其进行资讯写入，可提前为婴儿大脑建立通常的反射模板，以达到其快速成长之目的’。”
“假释其理论是正确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想对大脑动手脚的关键点就在于这特殊电波与模拟信号的种类强弱上吧？”天之介疑惑地道，“可是，乱步葬的「学习装置」似乎不能影响到正常大脑或是写入其它信息啊？”
“嗯？”莫云眨了眨眼睛，“你试过了？”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不明人物绑在不明地点头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头盔接着几根粗大的管线，任何人都会在事后暗中调查一番吧？”说着，天之介摸了摸下巴，却是笑了，“话说回来，这机器的工作效率还是不错的！”
“……”
“所以，乱步葬的版本是阉割版本？”天之介问道。
“准确来说，是初始版本。”莫云无视了天之介式笑话，直接解释道，“「学习装置」项目最初隶属于「新人类」计划，从‘宇都宫跃之时代’就开始立项研究了。”
“从‘初代’开始的吗？”天之介有些诧异，“原来如此，所以初代并没有完成这项研究，对吧？”
“…是的。”莫云略带复杂地看着天之介，继续道，“受限于当时的基础科学水平，最重要的写入方法直到学园都市成立时都没有头绪，这时候，初代去世了，这项技术也随着「新人类」计划的封存而被遗忘了半个多世纪，直到……”
“「风灾」。”天之介拉着刘海道，“「风灾」害死了艾尔夫曼副教授的女儿，乱步葬的恋人，而他们重启这项研究的原因大概就是想‘复活’她吧？”
“利用木原一二的人偶，制造出一具在各个细节都与她生前无异的身体，之后就是写入记忆……”天之介看着莫云，灰色的眼里满是死寂的颜色，“所以才有了‘一个人的存在是因为灵魂，还是因为记忆’的辩论，对吧？”
“……正确。”
“结果呢？他们失败了吧？”
“嗯，失败了。”莫云点了点头，“他们唤回了一头怪物，然后，乱步葬亲自把这头怪物……杀了。”
“……是嘛。”天之介面无表情地道，“好惨呀，乱步葬医生。”
“……”莫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说话。
“所以。”天之介自己总结道，“虽然复活的实验失败了，但至少，「学习装置」的实验成功了吧？关于……写入‘记忆’的方法。也就是说，祂的口信，那个「学习装置」其实是……”
“祂的话，我确实收到了。”顿了一下，天之介道，“所以说，真的不加个好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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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呀。”一个人站在夜的街道上，是望着远方的天之介，从乌云的间隙中挣扎而出的月光夹杂着不远处的微亮，将他的两个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呐，Doctor。”
——“怎么了吗？阁下。”
“你说，大家的话，我该相信谁的呀？”
——“嗯哼？”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白天是救世主与白井黑子、晚上是爱穗与之前的天之介……还有其它很多的事情，现在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慢慢酝酿、发酵……总感觉各式各样的人们对于‘世界’的设定都不一样，对于‘历史’的真相也是……这么混乱的世界观里，我到底该相信谁呢？”
——“人是无法知道历史的，阁下。”
远在第九学区的Doctor含着棒棒糖，说道。
——“所谓的历史无非就是人类自己的记忆与从他人听来的说法，而阁下只不过是暂时没有完整的自己的记忆以及听得太多罢了。”
——“阁下，在今后的日子里，随着阁下的成长，想必会不断听到人们口中光怪陆离的‘历史’以及‘真相’吧，该如何判断永远是阁下的事情，自己的记忆该如何构成也是阁下的事情。人对历史的探知活动直到死之前都不会有结论，因为人的历史既是人类的历史，也是自己的历史，独一无二。”
——“所以啊，阁下，如果您现在无法下判断的话，请带着现在的疑问继续前行吧。而直到那时，终有一天，阁下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的。”
“是嘛。”天之介抬头望着天空，乌云再度将光亮吞噬，“也是，毕竟就算只是一个国家的历史，各个国家也会有不同的意见，更别说人类的了……不过，没想到你偶尔也会说些中二的话啊，Doctor，不觉得害臊吗？”
——“嘛，毕竟在下和阁下是同一个模板做成的呢~”
“也是。”天之介低下头，再度迈开了回家的脚步，“算了。这个问题……”
“暂时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