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空气仿佛被挤压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朝着窒息的同伙竖起了中指,打了个冷枪,令人寒毛根根立起。
有家伙忍不住了,开始乒乒乓乓地敲打着。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够响够密集,就足够麻木他们的眼睛、鼻子、口舌……以免想到那只“跳蚤”又跳到他们的头上,用那根细尖且长的口器,慢慢敲开那层皮肤,仿佛找到了母亲的怀抱似的,伸进去……
我想着这些,手上的活可不敢慢上半分。就在刚才,“跳蚤”从我身后慢慢踏着步子跳过。
而这些我即使不看也都知道,因为他的影子早就已经在我这面墙壁上显露出他畸形扭曲的原本模样!
嘿嘿,以那些傻子身上的鞭痕发誓!再不快点,无辜的空气一定会换成我的后背!
已经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结了层老茧的虎口再次震的发麻开来,脊椎也跟着手臂一起摆动。
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为了取悦这个该死的“太阳”……
乓!一枚“小星星”骨碌碌地滚到脚底下,施舍着令人迷醉的光芒。
唔……我连忙弯下腰来,行了个礼,随后蹲下来一把抄在手里。舒展开自己的手指,让那光从指缝间悄悄遛过,遛进我心灵的门户。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的春天,美好的清晨;静怡的雪杉,悦人的鸣叫,和畅微风轻轻地在树林中拍打着翅膀,抖落着沉积太久的落雪,鼓动着伙伴脱下白色的军装,窸窸窣窣的响着。
黑麦面包、黄油和切片香肠搭配而成的三明治;土豆,煮鸡蛋,胡萝卜,咸菜,鸡肉或火腿,和蛋黄酱混合在一起的美味沙拉;把肉切成小块, 把甜菜、白菜、土豆、洋葱、胡萝卜切成丝放进水里,加上盐、糖等调料一起煮,煮好后再浇上酸奶油,有时里面还加上蘑菇和李子干——
等等,我在想什么!唔……该死的……虫子!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啃食哪里,疼得我冷汗直冒,紧咬牙关。
堪堪醒转,我又一次被拉回来了,被拉回到了这个喷吐着死亡气息的洞穴。地上爬满了血与铁的触须,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臭气;周围全是猥琐该死的狗头人奴隶,一个个犹如蛆虫一样,扭动着充满褶皱的皮,在这个洞多的跟蚂蚁洞有得一拼的地方窜窜出出,而且杀光它们也不知道会在哪个臭窟窿里冒出来,当真是恶心麻烦……
停下脑子中齿轮的转动,慢慢地深呼吸,将所有不适感随着排气道排出。
多干活,少想事,是我总结的减轻痛苦的一大窍门。
我再次扬起了手臂……
叮铃铃,叮铃铃,隔着隧道的另一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抬起手臂揩了揩汉,随手将那陪伴着我多时的老伙计靠着洞壁置在一旁,再把“小星星”揣进兜里,便提着装满“小太阳”的袋子顺着与“跳蚤”相反的方向,撑着墙壁慢慢出去。
左……第二个洞口……中间那个……
当我经历过这些狗头人奴隶身旁的时候,它们脸上都带着死亡的白色,眼眶里发散着虚无的灰色,嘴唇干裂得发紫。
天见可怜,巨龙对它的奴隶并不好,这点可以从这些生物瘦得像冬天里烂得从树上掉下来的枯枝就可以看的出来。
但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巴不得这些垃圾赶快滚回地狱去了!
当然,这些家伙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余力或是闲暇去关心一个陌生的旅者。
注意到了又能如何呢?
不过,这些坑道还是有一些危险的,毕竟,巨龙也不会尽养一群废物的。
那是一群蜥蜴人。不同于这些狗头人,表面上披着奴隶的皮,做着奴隶的事,它们可是流着带有奴隶的烙印的血。
还好这些家伙通常是结伙而行,避开就行了。
借着“小太阳”们的光,坑坑洼洼的洞穴还算不上难走,只是有点磕脚罢了。
把我自己的那一份扔进“盘子”里,便随着一群狗头人奴隶身后把这铁做的沿着它的轨道推过去。直到目送它慢慢进入巨龙的胃道,我们才沿着离开的方向徐徐前进。
“小太阳”的光芒越发淡薄,眼前的隧道越发阴郁不可见;夜幕降临,静谧黑暗的海洋把我团团围住,不给我半点呼吸的空间;周围的狗头人也仿佛失去了灵魂,只是走着。
有什么东西摔倒了,只是痛呼一声,便没有然后了。
它们已经融化成了黑暗了。
这是我们的埋尸处。
所以我才要脱离这里!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暂抖精神,五指收缩成拳,身子微微一正。
光明就在前方!
很快,一道光束劈开了海洋,洒向了我们的脸庞。
上帝在眷顾我们!那些失去肉体的灵魂正重回他们的肉体,那些失去灵魂的肉体在重获他们的灵魂!
垂头的抬头,埋胸的挺胸!松开的手掌紧握似铁,无力的手臂挥舞如风!酸涩的肌肉重获新生,僵硬的大脑疲乏已空!
兄弟们!冲!冲!冲!
平静无波的海洋,底下暗流涌动,卷起滚滚浪潮,猛地向前泄去。
就像往常一样,我感觉我的心脏第一次开始燃烧,火花疯狂地跳动着;一股澎湃激昂的旋风带着我的意识直飞上空,击打着我原本畸形扭曲的模样,把它彻底地打开,松展在太阳的照耀下。
保卫——
轰!惊雷乍响,无垠光芒化为利剑,向下刺去,将我打得粉碎。
“啧!你们这些怪物,去跟死亡做伴去吧!”
石屑飞溅,当场有几人捂着脖子倒下。更惨的是被打穿的正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尽管这叫声听起来很是空虚,空虚的如同我们的幻想……
脆弱,虚假,不值一提。
当我们被这惨相吓得瑟瑟发抖时,几只“牧羊犬”立马切入我们的队伍,领着他们的奴隶向营地走去。
乌云蔽日,大雪纷飞,无数雪花拍打在我的脸上,而我的那些狱友已经走远了。
脸上多出几道水渍,应该是融化的雪水吧。
心中倒腾着苦水,身子不由自主地跟一批人拖去。
领到的黑面包硬得跟砖头似的,嚼得牙齿发疼,必须就着冰水才能咽下去。
去岗哨的路上,见到了一具睡着的人。
将自己在矿洞里的所见所知告诉出去后,他们要我出去等一辆车。
朔风卷卷,
大雪越积越深,埋过我的脚踝。
黑与白的世界里,渐渐响起歌声[1]:
眺望遥远故乡
故乡云雾茫茫
每当阵风吹荡
田野上 起麦浪
你在亲爱故乡
在那山坡下路旁
就像从前一样
常思念,常怀想
你在白天和黑夜
总是不断地盼望
盼望远方的友人
常有书信来往
你在白天和黑夜
总是不断地盼望
盼望远方的友人
常有书信来往
天空蔚蓝而晴朗
条条大河飞奔
浪滔滔,大海洋
土地辽阔宽广
是我生长的地方
有我乡亲父老
还有你,好姑娘
你是温暖的春风
你是明媚的霞光
我从遥远的边疆
向你问候安康
你是温暖的春风
你是明媚的霞光
我从遥远的边疆
向你问候安康
……
“呜——”!尖锐的汽笛鸣响着,提醒着旅人该回乡了。
渺小的火光越来越大,温暖着我的心灵。
“不用管他!一个叛……,红……魔,……干啥!”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了人声,在给我做道别。
我露出了笑容,踏上了这最后的旅途。
……
第二天,男人正坐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
新一日的太阳依旧升起,照在他的身上。
他仍坐在那儿,手里死死地捏着他的“小星星”。
[1]:《在遥远的地方》,一首脍炙人口、广泛传唱的苏联歌曲。由苏联诗人阿·邱尔金作词,格·诺索夫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