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看来神父大人不愿意体面地死亡,那么就让我优诺斯·海拉代————)
心中的语句说到一半,又被一声呵斥打断了。
“请您住手!”
“哈?”
“请您—住手!请务必停下来!”
带着疑惑我直起身子来,右手把银骨镰再再再次重新插回了地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有些破烂的、连神圣守卫装备二分之一都不到的,看上去既不打斗不是很厉害,又不是那种懂魔法的人。他蓄着胡子,但又不像那种肥胖的中年大叔,他说不上有活力,但绝对是一个青年左右的岁数…………他普通得有些过分了。
他凭什么,来阻止我?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位神明,圣神也好,魔神也好。但还请网开一面!”
“哈--?”
这次真的是轮到我疑惑了,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在我面前说话诶……
“我无意冒犯你的审判,虽知世上已无善者,也请宽恕那些渴望得到原谅的人们,为他们免除痛苦……”
板甲上快速显现出一行字来。
(“你认识他?”)
身下的神父白着脸,流着冷汗连连摇头。
“因为,生命的存在乃万物的选择。”
“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随意夺取他人生命的话,世界都会变成冥界一般死气沉沉!”
生命么……很好,居然还提到了我的故乡。虽然你谁也不是,但我倒有兴趣腾出时间来和你聊聊。
“那么、死亡。”
“死亡…………?你是要想带来死亡么?”
无名骑士握紧了他那看上去并不太锋利的长剑,
“…意义?”
本来想一口气问完,但一番尝试之后果然发现对现在的我而言还是太难了。没有说出的话语堵在喉咙间,我的头也产生了如同要生生裂开似的剧痛。
“死亡的意义?你是想问这个吗?死亡的意义……”
无名骑士眼神紧紧咬着我,他的目光又向我身下的神父望去。神父回以一个求乞的神色,越来越有趣了,我能感觉到,如同赌局一样的关系正在我们三人之间默默形成。
赌注便是在场所有人的生命哦。
“对我而言,死亡,是无意义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受到了来自无名骑士所放的精神打击。还以为会有什么有趣的理论,想不到最后还不是这—普通到烂掉的想法。
我伏下身体准备继续行刑。谁知说到一半的话再次被那人打断。
(他、他到底想干嘛,是想逼我先杀他么?!)
▧—————————————————————————————————————
伊洛·卡迪亚(Iro Cadia)是一名刚刚加入佣兵协会不久的没落贵族骑士之子。
不久前他刚参加了一次象征性的圣礼巡回。
那简直比打仗后的残局还要惨烈,不得不说,现场发生的让他打心里有些怀疑和动摇。
之前一直靠着运送货物为生,每天都吃得上饱饭,没什么仇人,也没什么大的战绩。
今日路过当地万神殿准备进去祈个福时,突然看见一脸惊慌的少女喊着救命从里面跑出来。伊洛这才察觉到四周的守卫都不见了。
“请、请进去救救神父大人!!“
如果有一位少女如此恳求道,怕是只要是男性都难以拒绝。
“我、我会给您酬劳的,钱,我们教会有慈善金可以付给您!“
居然也有酬劳拿,那么这么去一趟大概也不亏。毕竟里面可能发生的不过是抓小偷之类的小事,只是人手不够罢了。
女孩们总喜欢把事情夸大。
伊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一小袋订金放入囊中,拍拍自己的斗篷提着剑进去了…………
于是到了现在————灰发少女用饱含黑雾的怨恨之眼站起来歪头仔细盯着伊洛·卡迪亚看了一番。那副神情仿佛在吐槽着…………普通到懒得亲自下手了。
伊洛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不怎么妙,这样下去神父大人好像会死。真的会死的!
伊洛!快想点生命,说点什么,这少女到底在渴求什么样的回答呢…?
不、不对,这位少女说话也说不全,但是……她一定、一定想要我回答一个东西。
而且,不是要我猜测她想要的答案,而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那份……
不知为何,伊洛突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少女的一点心意。他突然感受到了,那份在少女身上扎根发芽的孤独……
也许是错觉吧,他愣了愣神,连忙把自己第一个想到“关于死亡意义“的话题说出了口。
“————原先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自从我经历了刚才的黑雾赶到这里之后。我突然觉得,死亡和生命一样重要。如果没有死亡,生命反过来毫无意义了。”
灰色少女迟疑了片刻,随后双手举起了一块盾牌。
这是要我去打她的意思嘛?
不可能。谁都不想要别人平白无故地打自己。
那么,她的意思究竟是……
正在伊洛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刻,盾牌上居然开始有燃着火焰的刻痕出现。
(“你一个人穿过了黑雾?“)
“啊……?牌子……哦哦看见字了。真神奇…”
(“……快回答。“)
伊洛摸了摸头,心想这一行字可真是毫不留情。
“嗯,那的确是非常非常邪恶的迷雾。在里面会被轻易勾起最害怕、最孤独的感觉,就像溺水一般。不过还是咬牙挺得过去的。“
(“没用魔法?没有庇护加持?你……“)
“没有,我这种级别的半吊子骑士,哪里买得起魔法卷轴啊。真的是咬牙过来的,差一点就跑了。”
(“骗人。“)
盾牌上这两个字写的格外之大。并且,在字迹显露到一半的时候,伊洛似乎听见了,来自这个少女心里,呐喊出来的声音。
于是,现在的场景变得比之前更加怪异。地上躺着的神父灰头土脸地微弱呻 吟,冒着黑气的少女举着盾牌“说话”,而路过的无名骑士却感觉自己说到了兴头上。
(“满口胡话。”)
伊洛握紧剑柄,一边压低身子慢慢移动着一边向神父的方向侧头望了一眼。好像是光看样子放不下心来,伊洛又扯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
“神父大人,还能动么?伤势怎么样——”
“哎……哎…………快……”
地上的神父好不容易把脸也对到了这个无名骑士的方向,但他的眼神迷迷糊糊的,声音也很小。
“快……救救……我……”
看起来是这副状态的话,下一秒咽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站在两人中间的灰发少女似乎对伊洛越过自己对神父进行慰问的行为很是不满,她呼出一口气后把那把白色的巨镰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下。
“叮!!”
(“不考虑下,自己的、安危么?”)
最后那个由火焰纹路生成的的问号大得可怕,几乎要把盾牌剩下的空间全部占满了。
“我知道,但是,既然可以用谈判解决问题。那么,就不要动手了,好吗?”
其实伊洛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对方确实是拥有这般奇怪武器的少女,以自己看运货物的武力,取胜的机会并不大。
但是啊、
什么也不做就投降的话,什么也没努力过就放弃的话,就算被送入了冥界,自己也会一次次因不甘而后悔死的!
伊洛的目光重新移回少女身上,他举起手上的铁质长剑置于身前,双腿略微弯曲,做出一副准备好防御冲击的姿势。
灰发少女眯起了浅红双眼,她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容。
(“有趣诶、但你的死亡并不值。”)
这次她拿在手上的是一面新的橡木盾,至此少女的腿边已经堆积了四张当作交流工具的盾牌了。
“会不会死还说不定呢,总之,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呵哈…”
但就在少女拾起下一块盾牌,上面的火纹显现到一半的时候。
从天空毫无预兆地出现一大片耀眼的光。
接着是钝物掉在地上的沉闷响声,伴随着四周石块的碎裂飞射———
白热化的、耀眼又剧烈的橙黄光束猛然冲击下来,不多不少刚好把灰发少女的整个身影完全吞没。
伊洛不得不抬起双手护住自己。
变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好像只在伊洛眨眼的那瞬间就已经完成了。好在光芒并没有波及到他。
“??!”
“这…………这是……”
执剑的伊洛稍微放松了警戒,从那源源不断下落到地面的光束里,他听见了少女的痛叫。
“这是众教徒祈祷发起的天罚--神父阁下您没事吧?”
不知何时,在伊洛前来的路上又多了一个人。他身着白色教服,其上还配有泛着点点荧光的淡黄色花纹,这人留的是一个蘑菇头的发型,单手握着一本翻开的福音书。
“是地区主教大人么?我去扶神父……”
伊洛收起了铁质长剑,一阵小跑把神父拉到了地区主教身边才赶到的新一批神圣守卫那里。在经过光束的时候,他稍稍顿了一小下。不知为何,他有种想把少女从中拉出来的冲动。但那实在太烫了,即使保持了不少距离,伊洛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火焰温度。
“地区主教大人,她……”
“她?是魔女吧,看看能不能撑过天罚再说如何处置吧。”
“等等、受过天罚后,还要继续处置她么?明明还是个孩子来着呀?!”
地区主教斜着眼瞟了伊洛一下,又伸出一只手指向光束中心道。
“要真是孩子,天罚降下的一瞬就已经成灰了。你可要小心,魔女们都是玩弄人心的怪物,之所以变成孩子模样,也是为了骗取你的善心。”
“可是……可……”
“好了。你救了神父,有什么想要的么?金币还是装备,尽管开口,本教会会大力支持的。”
“我不是为了这些才干!如果可以,我想要……”
伊洛有些气愤,他不明白,教会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世俗了。要说回报的话,一杯从喷泉里舀出的圣水,哪怕是一句来自地区主教的祝福语也好。
而地区主教所提的这些实物奖励,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失望。
“我想要那个女孩。”
伊洛不客气地也伸手指向了光。
“哎呀,这可麻烦了。这般无理的条件,没答应的可能。还是请换一个—吧?”
地区主教眯着眼笑起来,温和之中带着些许凌厉的神色。
“就要那个女孩。”
伊洛也咬了咬牙,一口说道。
“所有魔女都必须上交给当地教会处理。您应该是很明白的。难道---”
说到一半之时,地区主教眯起的双眼倏然睁开,
“你对这怪物有兴趣?”
“说不上有兴趣,只是觉得她已经很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