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两个星期,我们都这样行尸走肉般活下去。只是呼吸,不是活着。没有活下去的目的,没有信仰,也没有精神,只剩下躯壳,我们也接收不到外界传来的任何消息。尽管不愿承认,可那场厄梦般的经历,是真的。
但是一件事发生了,把我从那种状态中拉了出来,在那个夜晚,反对派炸掉了艇底。他们说那是在为我们的行为赎罪,所有的艇员都被淹没在了北海的波涛中,除了...我。
那时在混乱的,四处是叫骂,枪声与硝烟的潜水艇上,我嘶吼着冲向一位反对派,不知是什么重物对着我的头上来了一下,然后我便眼前一黑向后倒去。直到,刺骨的前所未有的寒意与压抑感环绕着我,我意识到我已经在海中。
我不明白,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我为什么会爆发出如此的力量,把我自己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游向生的彼岸。我甚至感到后悔...为什么我要活下来?在这该死的时候。可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懦夫,我就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求生的意志强过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四肢百骸充斥着无力感,浑身上下的衣物都被盐水浸透。身体如同被灌了铅一般,仰面躺在乱石滩上。月牙不知何时已被升上半空的烈日取代,毒辣的阳光犹如饱含盐水的皮鞭,抽打在我的面颊上。
“我...为什么会活下来...”
这是我又一回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再度醒来时,已经是斜阳西下。我扭过头,可以看见,上下起伏的海面,橙红的斜阳为它镀上金红,并正在它中央徐徐落下。但此刻,我没有任何心思,去欣赏任何景致。心头的悲哀与愤恨,还有那死灰般的感觉,通通褪去后,便被恐惧占领。我活下来了,并且意识到,其实有些时候,活着是最可怕的事之一。我该做什么?如何活下去,未来又在哪儿?但在巨大的恐惧与孤独感中,我意识到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比起精神上的疲惫,我的肉体更是难受。
喉咙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抗议与哀嚎----他们太久没有感受过水的滋润了。从乱石上爬起,尖锐的棱角划破了皮肤,可我不在意。我望向那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海,舔了舔双唇。俯下身,翻开几块乱石,拂去下面乱跑的几只海蟑螂,挖开粗糙的沙砾,我制造出了一个小坑。停在黑海服役过的老兵说,这样沙层下的海水会被净化一些,取表层的水便可以饮用。可我此时也顾不上这样是否有用了。浮肿的手掌捧起一抔水,我望着这些浑浊的液体,愣了愣,接着毫不犹豫的把它们灌入喉中,这...简直就是我能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在那股液体经过我的喉咙的刹那,我如遭电击,随之而来的便是呕吐,剧烈的呕吐。咳嗽着把我胃里的东西吐个干净,从昨天吃的晚饭,到溺水时喝下去的盐水,全呕了出来。事实上,我感觉我的胃像是倒了个个儿。等到终于缓过来后,我又一回扭过头,看向了浑浊的一层海水,接着再次捧起一把,咽下去。我强忍着把它吐出来的冲动,强行的,机械的一回回捧起,饮下,直到我的喉咙不再像火烧一样为止。我终于停下,捂着嘴转过身,乱石滩在过去是一片平原,然后是起伏的,苍翠的丘陵,而在我那被海水和盐分模糊的视线中,我能看见...
丘陵的后方,两朵蘑菇云,直指天际,在空中扩散着,从这样的远方,可以完整的看到他,他位于晚霞已经消失了的那一面天空,没有万分光滑照在他身上,日落间,他们像两个巨大的怪物,只剩下漆黑的剪影,仿若蓝天被剪开两个口子,暴露出其后漆黑的虚空。世界核战争的爆发了,过去被认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发生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做...怎么...我...不,我得活下去,总得活下去。
这么想着,我走上乱石滩,深一步,浅一步的来到那片绿草地。它与其后的丘陵都无穷无尽似的向两头延伸,我别无选择,只能沿着海岸走,我想大概有三个小时吧,我精疲力竭的停下了。得益于这样的温暖气候,我感觉穿着湿衣服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随着潮汐,一部分碎片被冲了上来,我可以认出被盐水泡过的字迹。“恰”字和“禁止”,可是没有我的同志们,一位都没有,就连尸体也没有,更别说活着的。大海只是送来他们存在过的消息,几片艇身,四五根钢管,甚至还有几个完好的罐头,然后就没有了。海洋像是巨嘴,把我们吃下去后,正把无法消化的残渣吐出来。那几个罐头就着盐水成为了我的晚饭。太阳早便完全落下,我坐在一堆石块上,用手舀起罐头里的东西吃掉,就着旁边一个小坑里的咸水。我的衣物又湿又臭,水分只挥发了一小部分,而干燥的地方又僵又硬,还带着盐巴。我认为这绝对是我吃过的最糟的一餐,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只有咸味,咸味,很有咸味。这样折磨了一通自己的胃部后,我感觉体力恢复了那么点,于是继续向前行去,星斗环绕下,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切围绕着我,以我为中心......疲倦,我又一次从乱石堆里爬回草坪,接着倒下了。茂盛的草坪传来一股独特的气味,他们松软的包围着我,让我的脚踝和脖子都痒痒的。如果是过去,我还有可能神经兮兮的检查有没有虫子,可我现在懒得去理睬,青草的芬芳让我感到相当的放松,好像看见了过去的同志们。潜艇上的,以前认识的,还有祖父...于是在第一次醒过来之后,仅仅过去了4个小时左右----至少在我的主观意识上是这样的,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在穹顶的群星注视下,在杂草的环抱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