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塞雷娅,别在说了!小安格拉的状态很不对劲!”
直到华法琳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直到我低头看向安格拉,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在颤抖,她在恐惧。她满身是汗,她急促地呼吸。
她无力地抱着我的腰、扯着我的衣服,勉强不至于跌倒在地上。
血液成了催化剂,被关押在内在的某种东西即将突破牢笼。
而我,注意力都放在了塔露拉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这是何等的……不可饶恕。
甚至比那个被撕成碎片的家伙还要无法原谅。
“安格拉……怎么了?”
我立刻弯下腰,抱住她,给予她温暖,想要补救自己的错误。
可是,那双红宝石般的双眸中只有痛苦、只有遗憾、只有歉意。
“我……我……”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塔露拉那个女人。
没有她,安格拉不会这么慌张地来到我身边,流出鲜血。
没有她,安格拉绝对绝对不会这样的痛苦。
“塔露拉,现在离开。否则……你会死。”
我只能这么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把这个女人的每根骨头都变得像刺猬一样刺穿所有的组织的时候。
让安格拉平静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好死不死,那个女人,竟然敢露出微笑,竟然敢向我提问。
“这可是有趣……这是安格拉的疾病发作了吗?”
“和你没有关系!现在……滚。”
“只要您成为我的‘朋友’,我自然会离开。”
我瞄了一眼塔露拉,她依然是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而这副样子——我真想把她的每一根骨头都捏碎。
很快,华法琳小跑了过来,来到安格拉的身边。
看起来,她已经大致处理了杜宾的病情。
“我来治疗小安格拉!那个女人就交给你了,塞雷娅!”
“华法琳……请……离开……”
“先别说话!努力忍耐一下!”
“快……离开!!”
“小安格拉,你……呜哇——!!”
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断了华法琳的话语。
巨大的、犹如台风的风暴,以安格拉为中心,向四周袭来。
火焰与灰烬被风卷在一起,掀起一阵阵热浪,轻而易举地将那栋房屋撕成碎片,犹如羽毛一般随着风暴回旋着,就像最可怕的天灾。
身上的珐琅质让我无惧于高温和碎石,我依然选择站在安格拉的身边,低着头,望着那个趴在地上、被静脉血一样暗红的能量包裹着的安格拉。
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风暴的中心。
“对不起……塞雷娅……”
在风暴中,回想着安格拉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情况,并非在自己的预料之外。
当凯尔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安格拉会彻底失去控制的觉悟——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把塔露拉那个女人以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段,屠杀她千遍、万遍。
“是我的错,安格拉……以后我不会犯错了。”
以后我不会再计较安格拉的想法。
一切威胁到安格拉的人,一切让她感觉到痛苦的人,虽然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被肉体的痛苦折磨得想要立刻去死。
我等待着安格拉,等待那个“黑神”的降临。
现在,那个黑神的气息已经在大地上复苏,比死亡还要可怕千百倍的恐怖、比憎恨还要炽热千万倍的愤怒、比噩梦还要绝望千亿倍的黑暗,随着那由烈焰与灰烬组成的红与黑的风暴,在这个世界扩散,犹如病毒一般感染、侵扰着现实。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你也不可能知道。”
“呃——啊啊啊啊!!!”
安格拉在哀嚎。
安格拉在咆哮。
安格拉在劲自己最大的努力,试图把那个黑神给关回去。
我很想对她说,这不是她的责任,她没必要没那么努力。
可是这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听不到了。
因为……
“黑神……降临了。”
不是杀死那个研究者时,单纯为了发泄憎恨。
不是摧毁机械水獭时,偶然从牢笼里露出来一丝力量。
这一次的黑神,虽然无法显现出自己的全部,可就算是我,想要压制住它,也绝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光是将口袋里藏着的安定药剂注入到她的体内,就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可好死不死地,天空中突然多了一抹绛蓝色的烟雾。
这是罗德岛的求救信号,显然他们已经陷入了麻烦之中。
“命令你的部下撤退,否则,你会死。”
这句话是我对塔露拉说的。
我不希望她捣乱,我不希望我的憎恨影响到安格拉的状况,我更不希望因为罗德岛的惨败而让安格拉无药可救。
“你知道整合运动是一群什么人,我的命令没有效力。”
可就算这个时候,塔露拉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对我说谎!
这个女人……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女人,竟然还敢说谎!
我咬紧牙关,指甲嵌入手心,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那你就死吧……虽然这样很对不起安格拉。”
这尖啸,人类无法理解。
这尖啸,犹如千万个恶灵齐鸣。
风暴停止了,地狱变得更加灼热,天空变得愈发黑暗。
安格拉依然还是安格拉,可是从双肩开始,她的双臂漆黑得犹如鲜血凝固而成的暗红。大量如豪猪一般的倒刺盘踞在双臂的外侧,显得无比狰狞。
巨大的、仿佛噩梦具现的爪子甚至比安格拉的躯干还要大,而这样的爪子有一对,其蕴含的力量甚至。猩红的、像是鹰的钩刺根本就是源石结晶,遍布双手到肘部的每一处。我甚至觉得,这些钩刺能够轻易地划开我所制造的珐琅质。
可怕吗?看起来不可怕。
但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肝胆俱裂。
“小安格拉,她究竟是……什么……?”
远处,站起来的华法琳喃喃自语。被我听到了。
我轻轻地吸了口带着腐败血液般腥臭的空气,对华法琳说——
“等我们正式加入,你就知道了——除非凯尔希不想告诉你。”
“我明白了……我这就想办法治疗小安格拉!至少研究出一个可行的试验方案!不能让她更加痛苦——她现在真的很痛苦,不是一般的痛苦!我是吸血鬼,我很清楚这种疯掉的感觉!”
“你自己过去,就是送死。”
“可那又……”
“轰!”
灼热的热浪伴随着闪电的轰鸣,席卷而来。
这次的热浪非常集中,犹如箭矢,直冲“安格拉”而去。
地面被立刻烧成了半岩浆,却像春天轻风吹拂在安格拉身上一样,别说是烧伤了,连让她的黑发略微变形都做不到。0
饶是如此,塔露拉依然那么自信,令人作呕。
“■■■——!!!”
伴随着又一声尖啸,安格拉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她像猎豹一样奔跑着,却裹挟着大象的威势。
巨大的爪子,犹如巨熊的猛击,冲着塔露拉拍了过去。
察觉到不对的塔露拉立刻拔剑,以剑身阻挡巨爪。
瞬间,爪与剑对撞,其余波令房屋倒塌、令大地崩裂。
在这个瞬间,黑神与龙女僵持住了。
……
……
“我……我必须让安格拉恢复平静……这个样子是不行的……根本不行的!不能让她这么下去……”
狼狈的华法琳喃喃自语,她迈动双腿,试图跑向战斗中的安格拉。
但我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拉住了她。
“华法琳,这里很危险,你不能过去。”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放着小安格拉不管!塞雷娅,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详细看过了安格拉的病历。
但是,看着华法琳那急切的表情,注视着那双关切的眼睛,我又有些怀疑一个最本源的问题了——矿石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能从罗德岛的博士那里得到答案。
“……你是认真的?”我问华法琳。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能是假的吗!”
“我明白了……看来,我的选择没有出错。”
连性格淡漠到华法琳这样,都急切地想要救治安格拉。那我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其他医生的品行。
罗德岛……合格了。
在那里,确实有星星存在。
但是,这不是让华法琳涉险的理由。
“安格拉现在攻击塔露拉,不是因为她识别出了塔露拉是我们的敌人。而是塔露拉率先对她发动了攻击。如果刚刚塔露拉没有犯蠢,那么她率先攻击的,肯定是离她最近的我。”
“你……是什么意思?”
“安格拉这个状态是不正常的。我随身准备有阿普唑仑,这种安定药剂可以让安格拉恢复平静。”
“大量的阿普唑仑会造成永久损害,甚至会死人的!”
“剂量我精心调配过,不会影响安格拉的安全。”
“那你为什么不用?就这样站在这里,看着安格拉受苦?”华法琳的表情立刻变得狰狞了起来,就像一般的吸血鬼。“塞雷娅女士!你对安格拉是怎样的态度,把她当做女儿,还是一个区区实验体?我必须要知道!”
“这是安格拉的力量,由她的矿石病所诞生出来的力量。她的态度一直是逃避,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样没有办法面对这种力量,更没有办法面对这种力量所导致的死亡——她必须正视这种力量才行。”
不然,她将永远责怪自己,永远过于看低自己,把杀人当成一种累积在双肩上的罪孽,而非为了求生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
杀死吕岑的时候,我让她亲眼看到吕岑的死。
而这一次,我也必须让她亲自感受到那个黑神的存在。
所谓成长,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东西。
安格拉的心理年龄实在是太小了,犹如白纸,宛如幼童。
理解了我的想法,华法琳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来。
“但是……罗德岛那边怎么办?阿米娅已经发送求救信号了啊。他们肯定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塔露拉很快就会退却。到那个时候,她必定会发送撤退的信号。就算那些人真的不听从她的命令,我也会和你立刻赶过去。”
“要不我先让杜宾醒过来,我和她先过去帮忙?”
“阿米娅不弱。能让她发送求救信号,你和杜宾过去也只是增添更多的麻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那……”
“就按照我说的做吧,好心的血魔医生。”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