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城很少下雪。许多时候天府之国的温暖总把人们幻想的美好挡在重重山外。可每当意外地,天空铺满云翳,融雪的路上飘坠着朵朵冰花,没有帽子不戴手套的萧远树就会独自彳亍在街道的一旁,直到云散风尽。
今年的冬季,悄悄来了雪,偷袭了毫无准备的南国的夜。大风呼啸整晚,远树打开门,看见的是记忆力不曾有过的旖艳:
阴沉昏暗的未晓天下,香樟叶疏疏遮拦的路灯和一闪而逝的车灯放出幽微的光,试着把世界明亮。影影绰绰地视野里,模糊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薄薄的纱。流动的亮银像皎洁的月华、纷纷的梨花,停在楼顶,落在树下。
他向东走着,想去看风雪里日出的河。于是稀松的人群间,远树快步穿行。此时,天边已泛出熹微的金黄。
可是,还没到那里,有一个女孩叫住了他:
“天冷,来我家躲躲吧。”月枫伸出手邀请,狡黠的笑容下,藏不住的是满满的期待。
“好。”
远树轻轻握住她的手,偏离了准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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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枫家有株三角梅,不可思议地开到了一月。但如今已萎谢得彻底,只留着几片死叶在风雪中摇曳,象征着昔日的荣辉。月枫忽然想起自己发满华滋的“绿叶”,现在却守着一颗离开森林的“远树”,却暗暗地笑了:
“一颗会开花的树胜过一片森林。”
月枫情不自禁地把笑容放大,大到让背对她看窗外的的远树都察觉到地转身,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月枫捋了下头发,“只是觉得,你对我来说简直是百分之百的男孩。”
“村上春树写的这个故事,男女主角,最后可是过着毫不相关的生活来着……你把手放我脖子上干嘛?”
“行凶之际居然被发现了吗?”月枫目光幽然,“那就同归于尽吧。”
“别闹。”远树察觉自己又失言了,把月枫的左手挡开,顺势捧在掌心,留下另一只在脖子上,以示信任。他思考片刻,说:
“其实关于日本作家笔下的爱情表白,我更喜欢的是川端康成的那句。”
“哪句?”月枫任他摩挲着自己的柔荑,心里却还生着那句“毫不相关”的气。
“‘我从七岁起就喜欢先生了。’”
“你今年十七,喜欢一个先生十多年,不容易不容易。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到底想让我和多少个男人百年好合……远树有些无力,决定无视那句话,继续说道:
“听到这句话,鹿山不明白,因为十三岁他们才彼此相知。说出这句话,町子也不明白,只是执拗地重复:‘我觉得好像是从七岁就喜欢了。’但我明白,我也有相同的感受:我从出生就喜欢你了。”
“哈?”月枫愣住:这思维跳得太快了吧?
“总觉得,自己从来到这世界的所有努力,蹒跚学步也好,读书写字也好,弹钢琴也好考高中也好,似乎都是为了遇见你。我从一开始所有的经历似乎都是为了遇见你。你说,这是不是算从出生就喜欢你了?”
“该死,,,”月枫别过头,低声到。
“什么?”远树平时就耳背,若不是看见月枫嘴唇蠕动了几下,甚至不能知道她说了话。
“夸你长得帅呐。”月枫又把头转回来,笑得像只狐狸。
远树面无表情,魔爪伸向了女孩的头发,一通蹂躏后,叹了口气:“吃早饭了吗?”
月枫依然是那副笑容,可好像又多了什么。她一边捋头发,一边说:“没呢。”
“我去给你做,家里有什么?”
“站住!”月枫拉着远树的手腕,把他按到沙发上去,“厨房是女人的战场!我知道你很贤惠。但我在的时候。请务必将你的贤惠收敛一下。”
“贤惠……我是男生啊。”
“有意见?”眉头一挑。
“没,你去吧,我等着。”
于是江月枫人生第一次拧开了燃气灶“欸……煎鸡蛋是往锅里倒油?哦!倒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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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月枫花了半个小时只能端上牛奶、面包和煮鸡蛋。
回到客厅,远树正在写什么。他不自觉地咬住已变得极为红艳的嘴唇,让月枫想起了伊甸园的苹果。
“奥菲利亚的金萤叶……”月枫照着他的书写念到,“你又开始写小说了。”
“嗯,不过还是先吃饭吧。”远树吧纸笔收拾了,去洗手。做到餐桌旁时,月枫双手捧着脑袋,眼里写满好奇:
“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为什么要当作家?”
“不知不觉就想了。”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喽?”
“所以说先吃饭……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蛋壳上会有葱?”
“调味呀。”
“……江月枫,你战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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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过后,夜色已经完全褪去。可天空并非万里无云,窗前没有落下半缕阳光。远树捧着月枫的手,用坦然的语气讲述着梦想的来历:
“我爸爸的作家梦,是从母亲那里得来的。他有了灵感就会放下一切扑在写作上:忘记上班,忘记吃饭,忘记我。所以小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文学。唯一的梦想,是做一个与文学毫无关联的人。科研啊,经商啊……干什么都好,总之要离文学远远的。
“后来的事你知道:某天,他忽然失踪,带上了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或者销毁了它们,去寻找丧失于大货里的母亲。被留下的我,则到亲戚家中,说服他们,投资我的前途。
“一无所有仅是一夜的时间。回过神,才发现我丧失了父亲。我想,总得剩些什么吧?一个人走了,怎么能只有寂静呢?为了纪念他,我拿起了笔。
“难以想象,当我做着我理应厌恶的事时,他就在我脑海里隐现。我越来越不理解自己,却越来越理解他。他一定也和我一样。我们的确失去了所爱的人,但梦想却似诅咒似的传递:不仅仅是我的,它来自父亲,来自母亲,来自最爱又最恨的地方……
“它是逝者的残片,用来填补心的空阙。但这样填补出的心,依然是不完整的”远树伸出右手,抚摸着月枫的脸颊。
“‘一个人不能只有过去的爱……’”月枫有些羞涩,“这是,你写给我的。”
远树莞尔:“‘所以我爱你的一切。’”
窗外的雪已停了。蓝天像海,浮云似冰。朝霞里,两个人缠绵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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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
她对着阳台的三角梅默默不语。风掠过,繁盛的花枝上飞去几朵衰蕊。
目光放远:外面的华烨映起一片金黄的江河滔滔,天晴后的云翳衬着黄昏。走出门的话,一定有雨水和新花的芳香,以及日暮前的温煦。
她却不愿挪移,等着孤独困住她的愁城。无论风光山海,还是花柳云雾,年轻时她就看厌了。除了雪。南国的她疯狂地梦着雪,只因为手握一支笔,她就无法忘记。
她回头,唤来九岁的女儿:
“明晓,你一定要当一名作家。”
“为什么?”
“因为你姓萧。”
因为这是生生不息的诅咒,因为你终将失去我。
就像我失去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