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坐在马背上,手中的长枪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虽然久战过后,他仍旧催动战马向着夜刹大军冲去,身后跟随着上千轻骑兵,来自荆息国的紫衣羽军团是唯一一支前来王畿勤王的诸侯兵团,而紫衣羽的骁勇闻名遐迩,战力非凡,楚休本身是世家子弟,更是荆息国国主楚次的堂兄,担任着天机营左都指挥使,原本率领着两万天机营将士,保护靖王颜无咎殿下突围,哪知夜刹联军实在是围堵甚急,左冲右突一阵,非但没有突出重围,反而折损了不少的士卒,最终楚休还和颜无咎失散了。幸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紫衣羽骑兵来援助,解了天机营的燃眉之急,但是整顿兵马之后,楚休发现天机营的残兵已经不足两千,还有大量军队被围困在城下,天枢城的城墙很高,二十五丈的高度能够让任何军队的攻城器械望而却步,但是却阻挡不了水系秘术的强悍能力,明明处于盛夏时节,但是隐藏在夜刹军团中的秘术师动用了水系秘术,将城墙冰封,然后沿着城墙凝结出了冰雪阶梯,让夜刹大军可以徒步登上二十余丈高的城墙,攻入了下城天枢城。
夜刹是北方蛮族,虽然看起来与人类相似,但本质上却属于另一个族群,他们普遍身材矮小,四肢纤细修长,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实际上却力大无穷,夜刹肤色暗沉,通常是深紫色或偏黑色,嘴裂很大,牙齿则如同野兽一般,夜刹的双眼很大,瞳色为莹绿色为主,夜晚能够视物,夜刹没有什么家国观念,只有氏族部落的概念,族长即为一国的领袖,多个族长的同盟中选取出一个最有优势的盟主,被称为玄王,其地位等同于人类的皇帝。这次南下攻城,就是夜刹的玄王亲自带队,倾注了夜刹举族之力,意在毁灭人类的祯帝国。
楚休曾亲眼站在天枢城南门的城墙上瞭望夜刹的大军,这些如同蚂蚁一样聚集在一起的军队看起来毫无阵型和章法可言,但是由于夜刹的悍不畏死与凶狠,让人类的军队望风披靡,丝毫不是对手。夜刹的下肢与人族不同,他们的脚掌很长,平时只有前脚掌触地,脚跟是永远也不着地的,所以夜刹行动起来极为迅速,甚至奔跑的时候不逊于骑兵的马速,而这如同野兽的下肢给夜刹非常敏捷的跳跃和奔跑能力,导致夜刹一个普通士兵就完全可以与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族精锐骑兵相抗衡。唯一让楚休感到欣慰一点的就是夜刹不习文明,不懂得制造器具,只能制作一些建议的石质工具和皮革防具,所以在武备上不如人族锋利讨巧,但大部分的夜刹只赤手空拳,便能轻松杀死一个人族士兵,他们的指甲和牙齿就是最厉害的战斗武器。楚休听闻北地的一些游牧民说,夜刹是不吃熟食的,所有的夜刹都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更加讨厌火焰,所以夜刹族中的一些巫师至多是精通一些水系秘术而已,但就是这些水系秘术,却也让楚休和天机营损失惨重,头疼不已。
战马奔腾,一身紫色衣袍的荆息国紫衣羽骑兵高举战枪,迎着夜刹大军冲锋而去。对于这些紫衣羽骑兵,楚休早有耳闻,他们每人都配备着两匹马,一匹在冲锋交战的时候用来骑乘,另一匹驮马则用来运输辎重与粮草。每一个紫衣羽骑兵都通晓骑兵战术,紫色的外袍下披着的是精心打造的锁子甲,既坚固又轻便,每个骑兵身后还绑着两根长矛,长矛上用金色的铜片装饰城羽毛的样式,颇似一双羽翼,故而被世人称作为紫衣羽骑兵。楚休看着左右不远处一同冲锋的骑手,只见他们都带着铁面具,遮住了鼻子以上的半张脸,但是从他们那光洁的下颚就能够看出,这些骑兵的年龄都不大,应该都是孔武有力的青年俊杰。想到这里,楚休不免得心中暗叹,如果皇帝也能掌握这样一支精锐的骑兵,那么也不至于天下如此分崩离析,万民也不会生灵涂炭了。
经过一阵短暂而又血腥的交锋,许多夜刹都被长枪刺穿挑起,也有不少紫衣羽骑兵被凶狠的夜刹扑落马下,但是骑术精湛的楚休始终带领着一批精锐的骑兵向着夜刹大阵的中心冲去,因为他远远就发现,靖王殿下的旗帜仍然在那里高高竖起,说明被围困的天机营仍旧在执行着自己的命令,保护靖王颜无咎的安全。
真正让楚休感到恐惧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些夜刹军队,因为他知道毕竟这些夜刹只是蛮夷部落,只能用血肉之躯与用钢铁武装的人族骑兵硬抗,而玄王真正的王牌并不是数量庞大的夜刹联军,而是玄王直接率领的雪狼军团。那些夜刹是同族中的异类,他们与狼群为伍,视狼为伙伴,而这支雪狼军团当中的野狼并不是人族眼中的那些普通狼,与这些巨狼相比,普通的野狼也只是小狗一般孱弱不堪。每一头雪狼都有水牛那么大,可以作为骑兵的坐骑骑乘,更可怕的是,据说这些雪狼是以人肉为食物的,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在夜刹玄王的雪狼军团眼中,根本就没有俘虏的概念,即便是放下武器投降的人,也只不过是雪狼们行军中的口粮而已。更让楚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雪狼的数目据说足有五千之多,任何军队都无法面对成千巨狼的冲锋。
楚休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些巨大的雪狼,因为玄王的军队是从北门破城而入的,但是他从那些从北门溃败逃过来的天机营士兵那里得知,那些巨狼真的如传说一样可怕,一口就可以咬碎人头,一爪下去就能撕裂全副甲胄的士兵胸膛,战马面对着这些狼群,只有屁滚尿流地瘫软在地或发疯般地逃跑两种下场,即便是久历沙场的宝马良驹,也无法与这些身形巨大的雪狼匹敌。所以,楚休决定在雪狼军控制天枢城之前,一定要将帝国最后的骨血靖王颜无咎带出去,以免祯帝国后继无人。
越是冲到夜刹军阵中心,骑兵的优势越是被削弱,因为那些身形敏捷的夜刹完全能够避开马蹄和长枪,甚至还可以灵巧地反击,或者跟着骑兵伺机下手。所以楚休下令尽量不要与敌人近战硬拼,免得被数量众多的敌人缠上,他吩咐最近的紫衣羽骑兵们取出弓箭,利用弓箭来杀伤敌人,冲进核心,救出被围困的靖王殿下。
果然,一阵箭雨过去,夜刹军队如同割草一般成排倒下,然后丧生在铁蹄之下。楚休带领着上千名骑兵终于接近了被围的天机营。“靖王殿下何在?”楚休向仍在苦战的天机营士兵问道。
“靖王殿下受了伤,但是不严重,正在后面被大家围在中央,楚将军,是援军到了吗?”那个天机营士兵见到了长官杀回,分外兴奋,顿时挥舞的环首长刀也增长了几分气力。
楚休点点头,说道:“坚持住兄弟,荆息国的援兵到了,看到我身后的这些紫衣羽骑士了吗?国主派遣最精锐的骑兵来救援,听他们说不远的地方还有两支勤王的军队,目前还在半路上,我们有希望,待我把靖王救出,咱们一起杀出去!”
“跟随楚将军,护卫殿下,一起冲出去啊!”一时间天机营军阵内一片高呼,每个人都奋起杀敌,想要向南杀出一条血路来。
楚休策马来到靖王颜无咎的身边,滚鞍下马,连忙拜见,并看着靖王的伤势,问道:“殿下,伤得重不重,可否骑马?”
面色苍白的颜无咎满脸是汗,捂着鲜血斑驳的衣袖说:“多谢楚将军回援,孤王的伤不碍事,还能一起策马冲突。可是贼兵势大,我们这些人马何去何从,莫要盲目冲杀,反入敌人重围呀。”
楚休扶着靖王上马,解释说:“殿下勿忧,荆息国的勤王大军来援了,您看,这些就是紫衣羽骑兵的先锋营,他们就是来助您逃出去的。”
靖王见状大喜,连忙吩咐所有人上马,准备一鼓作气,冲出重围。
楚休一行人从南门冲出天枢城的时候就已经是日落时分了,现在经过一番苦战,天色渐晚,西边天际最后的光明也缓缓隐去,夜晚降临,夜刹的萤火之眼开始逐渐放光,围在天枢城和城外的夜刹联军此时仿佛夏季河畔草丛中的萤火虫一般,点亮了星空下的大地,只不过这些绿莹莹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让人看后头皮发麻,不由得心中忐忑。为了防止夜晚中夜刹依靠夜视的优势反扑,楚休下令全军冲锋,全力向着南方荆息国大营本阵的方向突围而去。
荆息国的紫衣羽骑兵不愧是天下劲旅,每个骑手都弓马娴熟,在远距离上弯弓搭箭,箭无虚发;在中距离上,则变阵由近卫骑兵队投出标枪,每次投掷都能一石二鸟,接连穿透两到三个夜刹,将其死死钉在地上;近距离则由长枪骑兵冲锋,将正面迎击的敌人穿死在铁枪上,或纵马踏死拦路的敌人。金色羽翼汇聚在一处,形成了一波铁流,翻滚的马蹄好似天边的惊雷,踏着整齐的步伐向着南方冲去,一路上血光四溅,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
当夜幕垂下,漫天的星光亮起,驻马高坡上的靖王颜无咎回首眺望帝都,只见火光冲天,隐隐的还有无数的惨叫声与喊杀声传来,天枢城已经一片火海,而建在皇极山上的天机城也开始被点燃,那白色的城墙和青色的碧瓦已经被火焰熏黑,失去了往日金碧辉煌和威严无双。借着朦胧的火光和星光,楚休见到靖王殿下双颊上沾着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指挥着骑兵继续向南前进。
更南方的荆息国大营方向,牛角号悠悠吹响,为了防备夜刹大军的夜间突袭,紫衣羽骑兵本阵主力大军倾巢而出,成群结队地向北奔来,一是为了接应楚休的天机营和靖王颜无咎殿下,二是为了扫清帝都外围的夜刹游骑和斥候。
楚休将已经崩出缺口的长枪插在地上,从马鞍后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才发觉水囊里面装着的居然是烈酒。这匹战马并非是楚休自己的坐骑,而是半路上捡来的,想必这匹马原来的主人是个嗜酒如命的骑兵,就连这样生死关头的恶战之前都不忘装上一壶好酒,这个家伙命不怎么好,估计已经是凶多吉少了,这倒是便宜了楚休,不过这种时候却不是饮酒的好时机,但是为了庆幸自己能够囫囵个地逃出生天,楚休还是觉得自己理当浮一大白,以此来庆贺一番。只是看着那旖旎而来的荆息国大军,楚休心中怅然,不知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在酒肆中举杯畅饮了。
大祯灵帝武兴十六年,帝都天机城陷落,皇帝颜无虞罹难,皇室子弟中只有靖王颜无咎脱逃。筱帝国天麓元年冬,前天机营左都指挥使楚休在荆息国国都汛阳战死,筱国大军破城之后与守军发生巷战,据找寻到楚休尸身的士兵回报,这位前朝天机营将军在死前手里还紧握着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水囊,水囊已经破裂,但流出来的液体分明散出浓郁的酒香,后经人辨识,那个水囊是紫衣羽骑兵普通校尉的制式装备,并不算什么稀奇或者值钱的物件,只是那水囊中所盛的酒水应该是名贵的金兰酿,价比黄金,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