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悬空,天还初亮,冰凉的寒意都抵挡不住人们的热情,迦尔切城都几乎所有的市民都集聚在城门通往圣庭的大道上,年长者殷勤的期盼、女人们准备着鲜花与蔬果,等待迎接那些曾经背井离乡、前往远方作战的人归来。
城门另一边——
当远处一根黑压压的“线”变成一整片金属色、黑色交织,带着尘土飞扬、沉重的铁蹄声……
一路径直,即将至城门时,城楼哨塔的侦查兵们相互比划手势、挥动令旗,确认对方的身份。
等待确认的传令官快步走到这几天从首都巴赫空降而来的守备队长身旁,“阿基弗卢特大人,确认过了,领头是托拜西家族的人,无误。”
这位新来的守备队长并不是本地人,之前也从未拜访过迦尔切圣庭,他甚至没有配备向导和佣人,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背井离乡。
“开城门吧。”克洛维斯·阿基弗卢特不做多余的言辞,这样的日子里,城门里外都是彼此迫切想要相见的亲人。
“欢迎我们凯旋而归的勇士们吧!”传令官边挥动传令旗帜、边朝其他士兵打手势做出相应的布置、并热切地呼声喊道。
驻守城门的士兵很快做出了相应的反应,随后便是一阵热潮。
见着城门缓缓打开,夏尔加的心都快飞了,他迫切想与他最爱的青梅竹马安丽儿见面。马背上的颠簸,使他大腿内侧疼得磨皮,厚重的铠甲下,棉麻材质的衣物被磨损得厉害,与磨破的皮肤血污黏连在一起,疼得都没有办法好好想想求婚台词。
本来队伍压下,应该会多多少少听一顿守城队长和市长的慷慨致辞,他都计划着那个时间里好好想想,没料到,他们就快到城下,城门的传令官骑着马通知他们可以直接进城。
安丽儿、安丽儿……夏尔加压抑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啊哈哈哈,瞧这小子,这是急着回去造人了吧——”乔休尔大笑着,看着有些邋遢的棕色胡须也随之颤动起来。
另一边的艾文闻言,瞅了一眼,“你这个说法可不能让那户人家知道,加夫司祭一定会劝夏尔加不要你这个朋友,还会劝其他修士家的姑娘们别挑你做舞伴。”
“那样可真是太糟糕了,你的母亲一定会烦死你的。”乔休尔的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守寡至今,对乔休尔寄予了很大期望,根本不想他入伍,只盼他平安回家,所以他们三人中,在军队的日子里乔休尔的信总是多又长,写满了絮絮叨叨。想到此,夏尔加立刻幸灾乐祸起来。
“那是……”
克洛维斯注意到领头部队的干部人中有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而其他都是年纪更大的。
“是新晋升的几位百夫长。穿着银色铠甲、肩铠裹着皮草的是托拜西家族的长子,这次凯旋有可能会升为千夫长。”离他最近的守城士兵解释道。
“……有干劲是好事,圣庭的人就喜欢这样的。”
“哈哈,大人也是百夫长吧,只要从军打仗,晋升很快的。”
那是用无数尸体堆积才能获得荣光啊……
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克洛维斯脸上的变化。
那是疏离的冷淡。
他并不厌恶做为士兵这身份,但抵触一些他无法向人言明的厮杀。
听着市民们笑与泪的呼声,克洛维斯望着队伍入城,鲜花的芬芳和马匹的苦臭味充斥着大道,随风一飘,再美好的画面也令他感动不起来。
由于巡城守备队长的“一切从简”,导致了凯旋的队伍直接进城,传令官特地向领头的将军传达了意思,放慢了前进的脚步,当场下马卸甲,改做步行至圣庭。
“请让久未归家的我们,不以铠甲的冰凉拥抱亲人,我们征战沙场,满身戾气,不能再穿着让血淋淋的铠甲踏进神圣的殿堂接受祝福,请原谅我们姗姗来迟。”
不、你们一点都不迟,你们要是再早点,估计圣庭的大门都没开、礼拜时间都还没开始呢……
面对千夫长威希特·托拜西的发言,教区长迪卢安大主教心里嘀咕着。他一时半会两边都得罪不起,那个从巴赫空降过来的守备队长若是不回去倒也罢了。若是他会回去,他还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年轻的志愿女性们和修士们的成年子女站在一隅,辅助唱诗班和等待需要的布置。
安丽儿也在其中,夏尔加热切的目光早已使大主教注意到了,年轻人的热诚他一贯支持,西部圣庭这几年主持婚礼很少,普通家庭一般会请修士去家里主持婚礼,只有人多或是有些条件的家族就会在圣庭举行。
这次圣裁庭的册封批文下来后,后面几年圣庭也会变得热闹吧……
其实迪卢安大主教并不是个喜欢对着讲义和圣经死板的人。
他认为相爱男女之间的敦伦之乐是上天赐予的福音、孕育子嗣的天伦之乐是上天赠予的礼物。
他将目光再次放在年轻人身上时,他发现人群里里还有不少人把目光集中某一个点,随着他们的目光方向……居然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从巴赫过来的人。
迪卢安并不讨厌她,却也谈不上喜欢,那个孩子就相貌而言实在是不适合留在圣庭。
她,并不属于纳尔西泽大陆任何一个地方。
她来自更遥远的东方,至于有多远,迪卢安也不知道,迦尔切的圣庭书库文献恐怕也解答不了多少。
圣裁庭对异教徒速来严厉、甚至可以用残酷二字来形容,信仰相同而肤色不同也难免会有歧义,更别提这么明显的人种不同。
不过,她很美,与同龄女性相比,虽然个头矮了些,但皮肤细腻白嫩、如同少年人,黑发黑瞳,人群中是那么与众不同、就像裁缝店用来展示洋服而刻意定做的陶制人偶娃娃。
夏娜薇简单扫视了眼前这群男人,对她而言,这群男人的战功硕果不过尔尔。战争初始,南方最难挨的酷暑与北方最艰苦的寒冬,迦尔切这些后面出征的人都没有遇上。而之前被派去的、在夏娜薇的记忆中,第一波先锋中能有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如果那些幸存者中有点能力或者背景,圣裁庭肯定会大力提拔。
顿时面色一松,她感到无趣,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样的祭礼,看着这群人,已经预感到后面会有些麻烦。
谈情说爱也好、对异性感兴趣也罢……都不是她眼下要去做的。
加夫司祭打开了存放祭具的描金木箱,由于陈年已久,迷迭香的香味已经变调、伴着些许霉味,司祭大人的脸一皱,显然这些祭具前一晚还未擦拭过,可眼下也不是训斥其他人的时间。
牧师们之后要被分发圣水,滴撒祝福将士们不被远方的恶灵诅咒缠绕、修女们则会辅助一些工作。
“让我来帮忙吧。”
加夫司祭抬眼一看,称不上笑容亲和的夏娜薇居然主动提出帮忙。
他退后让出了位置,“看来这群小伙子们还是不如巴赫正庭那边的吧,让你看不上眼。”
“呵呵,我志不在此。”
“唔,巴赫正庭很少有其他区域以外的人,但是占星庭和英武者门限就没这么紧,迦尔切一样如此,人才这种东西不该因为地域而限制。”
其他人不明白加夫司祭突然对一个修女说这些做什么,只不过是从总部的圣庭调过来的修女罢了。
这空降过来的修士或以上级别的,那八成在圣庭背后有人,而空降过来的修女,无疑是踢过来的小兵,要揉要扁、要搓要捏、全看这边上头怎么打算了。
不过迪卢安大主教破格把这位引致身边,让她成为随行的修女之一,偏偏这位作为修女的异族女性言行举止上,还是太过随意了。
“我想……教父大人是不会听进去的。”
夏娜薇眉眼一低,语气温和。
擦拭着金器,她看似无奈的笑容,实质咬文嚼字精怪得很,周围的人或许以为她在说巴赫正庭的某位主教,毕竟一教会的主教也可以被称为教父的。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夏娜薇斯妲的教父会是那位大人。
所有人都叫她夏娜薇,是因为迪卢安大主教从一开始就叫她夏娜薇,当时问起她名字,夏娜薇在说自己名字时语顿了一下,夏娜薇斯妲变成了夏娜薇·斯塔。
这样的误会,当事人也好、知情人也罢。都不打算解释这个误会。
就这样,巴赫正庭那边的人不敢直呼她名字,而迦尔切分庭这边的大大小小都随意叫着她。
“那也要正庭召见,毕竟我可不如随行的英武者那般便捷。”加夫司祭笑道,逞了一时口舌。
若说教会圣庭是表,那圣裁庭便是里。而巴赫正庭即是圣庭、亦是圣裁庭。
圣裁庭——洛斯特公国的三个至高权力机构之一。
而英武者皆是皇族饲养的暗杀者、武官、精英中的精英。
“英武者即是有莫大的殊荣,也沉着冷静、不会乱来的;况且他们身经百战、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战士,可没有浑水摸鱼的货色哟。”
夏娜薇眨巴着深棕近似黑色的双瞳,仿佛在问:你觉得你我像是那样厉害的角色吗?
外面的英雄将领在接受洗礼,里面的上位者却在聊王宫的一等近卫——英武者,其他人都不敢插嘴,生怕落下口实,遭来莫名的口角。
呵呵、啊哈哈哈——
加夫司祭大声笑着离开了。
除了夏娜薇斯妲,没有人明白加夫司祭究竟是心情好还是心情糟。
热络嘈杂的人声波动从礼堂传到后厅,年轻姑娘们躲在角落里,扎堆地窃窃笑语,议论着自己相上了哪个男子,晚上的舞会邀舞,她们彼此之间,尽可能分工明确、并攻下心仪的那位大人的心房。
如花般的少女,诱人采撷的纯洁。
在夏娜薇的眼里,她看见了贪婪。
相比之下,她熟悉的巴赫正庭过于富裕与严苛,这些东西是不会轻易激起他们的兴趣。
“还不快点准备好手上的活儿!”夏娜薇命令道,也不管是否有头衔比她更高一阶的人在场。
而她手上的纯金祭具被带有着薄薄橄榄油的抹布轻轻擦拭,本来相似哑光的工艺也变得光亮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