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田大叔吸溜完了最后一口汤汁,故意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就在那拍桌子大喊道:“正明叔!你躲后厨干嘛!快点把你的酒端出来。”
辻正明从后厨伸出脑袋,破口大骂道:“我那点珍藏才多少,次次来都要喝!给我等着,我收拾厨房!”
村田贤人别开头去,不看森一明,自己在那嘀嘀咕咕的。
看见村田大叔这个样子,他就有点明白了,这是有事要求自己啊,还不是小事呢!
森一明也吃完了自己的拉面,还消灭了最后一只天妇罗,吃饱了就坐在那嘴角含笑地看着村田大叔,看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辻正明老爷子从后厨里端出来两杯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们的桌前,生怕洒了一滴。
“喝完就给我滚,要不是看你带来新的客人来,你还想喝老头子的酒?”
“喂喂,正明叔,我也是客人啊,顾客就是上帝这话你听过没?”
“老头子不信上帝,不好意思了啊!你们慢慢聊,我出去抽口烟,这下雨天,闷死人了。”
辻正明把酒放下之后,就拎着一张小板凳和一杆烟枪,出门檐下坐着了。
雨还在下。
森一明端详着那杯用青瓷杯装着的酒液,有点浑浊,微微发黄,像是自家酿的米酒,闻着味道却有着一股浓浓的酒香,比起市面上那些加了香精的酒还要浓厚几分。
“尝尝,正明叔的珍藏,大概十五年了这坛子酒,喝一点少一点。”村田贤人拿起酒杯,主动开口说道,看着酒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森一明微微抿了一口,既然是好酒,那就得品着喝。
众所周知,东瀛人极其爱喝清酒,森一明也尝过,但感觉不是很好,怎么说呢?就像掺了水的二锅头一样,说它烈也不烈,说它醇又总觉得差了点味道,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捧,是不是自己没尝到顶级货色的缘故?
而辻正明的酒,却是完全不同了。
森一明牢牢地闭紧了嘴,不让香味跑出来一丝一毫。
良久,他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好!”
一旁的村田贤人也喝了一口,也陶醉在了这口舌之欲中,看着森一明,笑着说道:“我说了吧,最好的拉面,最好的酒。”
森一明放下酒杯,也笑着问道:“那你花了这些心思招待我,是有什么事吧?如果是小事的话,一个电话或者是一顿烤肉就能把我打发了。”
村田贤人尴尬地咳嗽两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一明啊,你最近不忙吧?”
“不忙啊,广告和电视剧什么的工作都是下个月的了。”
“噢噢,那也快了啊......来不及了啊......”村田贤人的脸上有了一抹遗憾的神色。
“村田叔,你直说啊,到底什么事!”森一明都有些着急了。
村田却是突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里的拉面怎么样?”
“老实说,味道是我吃过最好的。”
村田贤人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没有发给森一明的意思,他戒烟还是自己让的,转头过去喊了一声。
“正明叔啊,我抽根烟不要紧吧?”
辻正明看着雨,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说道:“随你吧,反正也没人来。”
村田贤人点燃了烟,用力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开始了自己的述说。
“我啊,也觉得这里的拉面是最好吃的,我想想,初中到现在,二十年?二十三年了应该是,我都要四十岁了,女儿都准备上大学了。以前这啊,特别的热闹,我以前来都要排队的,还卖得特贵,不过贵得也值,我就没在别的地方吃过能和这里比的拉面了。”
森一明默默地听着,还把烟灰缸给推了过去。
村田大叔磕了磕烟灰,点了下头,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做正清面馆吗?正明叔没有孩子,就和妻子一直守着这家拉面馆,那时候我们叫他妻子叫做清阿姨,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各取一个字,就是这家面馆的名字。后来啊,清阿姨去世了,就剩下正明叔一个人,他关门了好久,之后再开,也是一个星期只开一两天,客人慢慢的就少了。”
“我不知不觉已经老了,你看,我白头发都有了,正明叔也是变得更老了,原本我还在想,还能再吃几年这里的拉面呢?要是连正明叔也不在了,我就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拉面了。”
“年纪一大,就特别容易怀旧,还好正明叔的身体不错,应该还能再撑好长一段时间吧,我也希望他长命百岁,以后我带着我的外孙来这里吃拉面。”
“但是,一明,你知道吗?”
“这里,就要拆迁了。”
村田贤人停顿了一下,又抽了好几口烟,像是要把自己的烦躁全都压下去。
“我也觉得我现在的想法,有点不切实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能不能拍一部电影,让那些官员们看看这里,看看这么多年来,我们对这片街区赋予的感情,还有这里发生过的每一段故事,也许能像京都那些老建筑一样,能被保留下来也不一定。”
“啊,你想笑就笑吧,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异想天开,但是,总得试一试啊,以前没钱吃拉面,我赊了不少账,正明叔也没让我还过,但我欠着别人,就得要还的。”
村田贤人看向坐在门口的老人,那个寂寥的背影,狠狠地把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一明,我就只认识你这么一个懂这方面的朋友,你能不能帮帮我?随便拍点什么,上传到网上就好,就算最后拆迁了也不要紧,最起码能让这里留个念想。我问过正明叔,拆迁之后,面馆也不会开了,他要回乡下养老去,我也没机会再来吃一口拉面了......”
森一明看着抹了抹眼角的村田大叔,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村田贤人猛地抬起头,问道:“你说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吗?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森一明端起那杯酒,大口灌下,整个人都要被烧起来了。
“拍。用不着你的一分钱,你欠正明老爷子的要还,我欠你的,还有更多没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