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吗?”
黑色长发的少女抬头看着卫藤 可奈美,柳生新阴流的剑士脸上带着绝无虚假的热情,但十条 姬和告诫自己不能被迷惑了。
“呐,可奈美……很失望吧。”
……诶?
“我的剑……不,我和结芽,甚至折神 紫和湍津姬的剑,都不可能再让可奈美感兴趣了吧。”鹿岛新当流的剑士低着头,黑色的前发遮住了脸,
“虽然我在这四个月里完全没有进步……那是另一回事,现在的可奈美,就连大荒魂也可以轻松击倒吧。能给你带来刺激的剑在此世,已经不存在了。”
“……这、姬和酱,你在说什么啊,我还一直等着姬和酱和我真正——”
“别再自欺欺人了!”十条姬和突然大喝一声。
“姬和……酱……?”
“……这种无意义的温柔除了继续伤害我们彼此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的。”十条姬和避开了千鸟的小女孩委屈的目光,“可奈美知道吗?我之所以这四个月没有进步的理由。”
“听说是说‘大仇已报’所以准备从刀使退役——啊!”卫藤可奈美小心翼翼地回答却意识到了什么,双眼一下子张大了,“姬和酱,难道是要——”
飞快地转动脑筋,有什么可以劝阻姬和酱的话。不,在此之前,会让姬和酱在已经打消了退役的念头一个多月之后再次旧话重提的理由……仔细想想还是有的。
十条姬和对折神紫依然有恨——这一点她并没有隐瞒过。而现在她的工作,实际上就等于是在担任折神紫和田心姬,这两个被她视为杀母仇人的存在的护卫。这样的职务,十条姬和会感到不满,确实不是不可能的……
虽然怎么想都奇怪。固然是没什么根据,但直觉、或者说某种比直觉更深层的东西告诉自己,姬和酱如果真的对此感到不满的话,一早就会直接向折神 朱音提出来,而不是憋到现在再说要退役。
“……这种事,谁知道呢。”十条姬和转过脸去,
“说到头来,当时的我会自认为大仇已报,本身就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
燕 结芽的一之太刀,只是凭自己天赋强行模仿出来的,连十条姬和尚未完成的版本都不如。大荒魂只是被放逐到了隐世的狭间而不是最深层,随时都可能回来,这些十条姬和也很清楚。
“但我还是不等进一步确定,立即回到了奈良……对,是逃跑,说服自己说既然结芽也能够使用高段迅移的里一之太刀了,自己也就没有不得不继续职责的必要性了。”
“可是,姬和酱最后不还是回到我们身边了吗……?”
“啊。虽然我逃走了四个月,但这四个月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慰藉……不如说,只是让心中的焦躁感日益累积而已。”十条姬和咬住了下嘴唇,
“究竟是什么让我无法平静,究竟是什么让我逃开,究竟是什么我想逃都逃不掉……一直都不明白。本以为复仇结束之后就能回到日常的生活……只有身体回到了,呢。”
“这……”
“其间也跟别人谈过……发现了自己果然,还在想要向折神紫复仇,但那时我还以为折神紫就是扰乱我生活的东西,而那并不是我想要的。”
十条姬和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见过五条校长之后,我才明白,一直绊住我的东西,不是剑术,甚至也不是折神紫。”
“诶?……姬和酱……?”突然发觉红色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卫藤可奈美不禁一愣。
“是我自己……存在于我这个名叫‘十条 姬和’的家伙内心深处,一个不可调和的扭曲。”黑发少女垂下目光,
“……我知道母亲的死跟折神紫有关的时间不过半年,而母亲因为折神紫而受到影响最多也不超过六年时间,那时我也根本不明白困扰母亲的是什么。”
为了这样的原因十条姬和会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进行复仇,而不是除害……就算是真的杀母之仇,明明顶多也只能归咎于大荒魂。
但十条姬和不但无法原谅组成大荒魂的全部神性,甚至连折神紫都无法原谅,每次见到她都无法遏制自己的杀意……
“想来,我是个天生的复仇者吧。睚眦必报,一旦尝到了复仇的滋味,日常的生活就难以给我慰藉……跟荒魂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卫藤可奈美喃喃地说。虽然很难用言语表达,但她还是努力要说点什么:不只是她,所有的伙伴都很清楚。
十条 姬和绝非什么绝情的复仇者。
“啊,我想也是这样的吧。”十条姬和同意了前半句,“即使是在下定决心复仇之后,在平城度过的时光,还有跟可奈美和结芽的逃亡之旅,那对我来说依然是真实的温暖,即使现在依然如此。”
但,就连那种温暖,也无法填补被禁止杀死折神紫和大荒魂的三个分魂的空虚……
在折神家地下的决战之前这两者还能够达成妥协,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对大荒魂的一战体会到复仇的甘美之后……
“已经再也,不行了呢。本性在呼唤着我不顾大局去杀戮折神紫,不惜同归于尽;而头脑则在疯狂阻止我这么做,如果不是每次都有第三方在场的话,我恐怕早就疯了吧。”
“姬和酱……”
虽然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在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安慰十条姬和之前,卫藤可奈美的心理还是产生了某些预感,姬和酱跟自己讲这些,肯定不是在向自己倾诉……
“在那之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稍微顿了一顿,十条姬和的声音依然有些激动,“也就是——可奈美,你也一样。”
“……诶?……”
“啊,温柔、善解人意、看气氛、富于同情心……冷漠、自我中心、不顾大局。”十条姬和的语气重新平静下来,
“一直以来隐隐约约觉得你的行动当中存在着这样的违和感,但无论怎么想,并不能从你的日常言行中感到什么虚伪的成分……跟人比剑之后夸奖别人倒是越来越敷衍了就是。”
“额……这、这个嘛,诶嘿嘿……”
卫藤可奈美不得不无意识中做了个虚伪的成分出来,好在十条姬和并没有吐槽。
“也许在此之前,你作为人和作为剑鬼的一面还能够比较好地弥合吧……毕竟就算是剑鬼,追求的也只是无色的‘强力’而已,并不像我这种奔向无底深渊的复仇者。”十条姬和语气中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除了我和舞衣,也许结芽和沙耶香也能意识到吧,但她们还不足以理解这种异常性,除此之外,包括美炎也好、艾莲和薰也好,都只是把你当成普通的武术狂了吧……也许在你遇到结芽和我之前,也是自以为如此的。大概,也就是结芽和我先后展现出的与那时的你相当的实力,才开始激活你的这一面;但,真正让你觉醒的恐怕还是折神紫……不,是大荒魂吧。”
卫藤可奈美不禁打了个寒噤。
“除了对步的泛泛的同情心之外,你已经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展露出对周遭事物的关注和对伙伴的关怀了?”十条姬和冷不丁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
“没有五个月也得一个月以上了吧,也许我的回归和天上院 龙骧的死还曾经给你带来过一丝波动。”十条姬和的语气中不无醋意,
“当你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实力、而且即使自己一个人也在不断增长着它的时候,之前的同伴已经被你作为剑鬼的那一部分当成死活都无所谓的芸芸众生,了呢。”
“……不是的!我……”卫藤可奈美想要反驳,但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够反驳的话,“……不,是的,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冷漠了呢。”
“不,其实也确实是‘不是的’……至少现在还不是。”十条姬和叹了口气,
“即使现在对于剑的欲望已经快要吞噬了你,你至少还会对步的遭遇产生同情,对认识的刀使死于非命产生震惊,那就是作为普通女孩子的你还没有完全死亡的证明,至少我、结芽和舞衣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只是猜测的话,但卫藤可奈美已经无法反驳——这些也是她自己隐隐约约担心过的,只不过那时她担心的还只是自己这样下去会不会失去现在的朋友而已。
“也正是因为我也是同样被自己的黑暗面拉扯得快要撕裂的人吧,这种状态的危险性,我比舞衣清楚。”
无色的力量虽然说起来没有复仇那么危险,但那只是在追求之的时候;一旦将其握在手中,剩下的就只有巨量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虚而已。
至于这空虚是会演变成麻木还是绝望,十条姬和不想去试,也不想让自己所珍重的任何人去试。
“承认吧,就算与大荒魂融合的折神紫,现在也不会是你的对手,更不用说哪怕三姬重新融合后的荒神、或者实力甚至未必能赶上单独的折神紫的我和结芽。此世能够与你相提并论、给作为剑鬼的你带来刺激的剑,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
其实心中是更想用另一种反应的吧,对现在意识到了自己的扭曲、并意识到自己将会失去所有朋友而努力忍着眼泪的可奈美,十条 姬和更想要做出的回应是抱住她,给她温暖,而不是……
但那不行,就在现在住手的话,等于是把拽了一半出来的、可奈美作为普通女孩的一面又放了回去,事情根本得不到解决,只能——!
重新站直身子,摆出卫藤可奈美已经熟悉了的车构。
“怎样?只要你一点头,我就对你用出你一直想见识的一之太刀。”十条姬和努力掩藏住语气中的辛酸,
“事先声明,虽然剑术荒废了四个月,但姑且无准备动作的第四段迅移,我已经掌握了……以你现在的实力,应该会连碰都不会被碰到地破解了吧。但是,”
只有这样了吧,毕竟,要想在双方都坏掉之前……
……诶?
“姬和……酱……?”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但是,确实,自己的这种追逐,确实是会把自己推入深渊……的吗?
姬和酱是看清了这必然的结局,才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止我……吗?
……不对,等一下,难道……!
是……是这样吗,姬和酱,即使自己也可能就要坏掉了,还是想要拯救我吗……?
那么……那么,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必须……!
卫藤可奈美重新抬起眼睛,目光中已经不再有委屈,也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期待,而是某种不可动摇的决意:“姬和酱,出手吧。”
电光一闪。
里一之太刀是在高段迅移中用御刀将对方突穿、然后加速发动高一段的迅移的技能。这就意味着,御刀的落点只能是胸腹部。
剑禅一如、无念无想、神气合一,三大源流,本是殊途同归。为剑之道即是为世之道,通向“剑”的“根源”之物,是为究极的——
太阿之剑·转。
裹挟着隐世的雷光,双刃曲剑已经刺入了剑鬼的身躯……
然后,剧痛才从手腕处传来,一刀两断在此之前,已经一次性把“写”之中的复仇鬼的两腕一同切断。
以冲锋枪弹的速度飞速向前飞行的小乌丸当然毫无窒碍地穿透了卫藤可奈美的隐世幻身,把她重重钉在地板上;而与此几乎同时,失去了御刀、写也残破不全的十条姬和顺着惯性扑在了棕发小女孩身上。
“姬和酱,太温柔了……”
虽然承受着近乎腹部洞穿的剧痛而没有把小乌丸拔出体内,卫藤可奈美还是露出了虽然痛心、却毫无疑问发自内心的微笑,“那样的选项,不是还能让作为剑鬼的我和作为人的我达成一致吗……?”
“……姬和酱,”
“……嗯?”
“果然还是,作为人而活比较好……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疯狂了,我保证。”
“……谁知道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唷。……在我昏过去之前,先把你身上的小乌丸拔掉好不好?”
“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