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可能是公元2048年,大概,也许。我用这两个词代表着我言辞的不确定性——说不定今年是2049年,或者2047,但这并不重要。这不会是任何人叙述的重点。
重点在于,如今,我头发开始逐渐变得斑白,皮肤像松弛的裹尸袋一样瘪下去,最终将要变皱,并且一碰到北方吹来的冷风就会像老太太踩电门一样抖得肝胆俱颤。今年秋天我还在洗碗池里摔坏了两个杯子,可能我的手脚也开始不利索了。如上几件事是我开始变老这件事的充分必要证明,也就是说,我大概,也许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听别人说过,公历纪元自一个叫做Jesus的家伙的生辰始,那就代表着,如今离他公认的出生日期已经过去了两千余年——无意冒犯,但我实在是认为,无论是在历史尺度或是在宇宙尺度上,计算一个人的生辰到如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地球环绕着太阳画了两千零四十八个圆,地球上的人类把该圆上某一个角度定为零度,并在这一天过一个名叫元旦的节日。
这种习俗按理来说应该度过了两千零四十八次,但事实并非如此。据可信资料记载,这种公历纪元是在所谓的公元一千五百年时确立下来的,也就是说,尽管计数为两千有余,人类所度过的元旦到现在也不过五百多个而已。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正确的计时法应当是从零开始的,即从当下开始计算,就像按下秒表开始跑步一般;就像人的年龄是从呱呱坠地时算起一样。而在历史上某一个时间段,公然宣称:年代的计时法要从一千五百年前开始算起,这就像是在跑步比赛时公然宣称要提早按下秒表,或者对全社会公然宣称人的生辰该从自己第一代祖先的生辰开始算起的行径一样荒唐。计时法的荒唐意味着逻辑的荒唐,而这种荒唐一旦被所有人接受,也就成为了理所当然的常识了。
对常识提出质疑的人是荒唐的人,我想,这点从社会伦理学的角度上来说应该没有错。那么便能得出结论:质疑荒唐,也就意味着要先成为荒唐本身。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而我的经验是,随他们去吧。这么说起来,我如今搞不清今年是耶稣生辰后2048年或2049年,似乎也不算一件荒唐的事情了。
那么我们就假定今年是公元2048年。我坐在酒吧吧台后面矮凳上,手贴着温酒炉取暖,看着那些脏兮兮的酒瓶在炉光中像夜晚的雪地一样慢慢闪烁。
这个炉子陪着我有上五六年的时光了。它是我从一个开着双缸摩托车的小杂种那里搞来的,从那之后,他的摩托车就变成“单缸”了。如果你见过如今的机车发动系统的话,你就不会说这完全是一件坏事,或者指责我是个机械外行。
你要知道,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我们就越来越难以搞到像三十年前那样设计如年轻女人一般精巧的物件了,而凡是应该设计精巧的物件,由我们自己来做都会变得傻大黑粗,像一头西伯利亚棕熊。现如今,在没有万维系统的地方,科学技术是大大的倒退了,我们拥有一切粗笨结实而难用的机械,并把他们利用在一切地方。就拿现在和我共处一室的东西举例来说吧:
一台电子管电视机,外壳用旧时代的汽车外壳拼接,几截紫红色的塑胶水管接在机器尾端的位置,作连接线包装之用,这部庞然大物现在没有在播放,但如果我把它打开的话,它就会闪烁着干扰信号条纹,不断发出甲壳虫振翅一般的噪声,并随机向你播报《新诺夫哥罗德快讯》或《西里尔教你制作机器》其中的一档节目;不过在晚五点左右,有时候能收到来自克伦斯基格勒的广告信号——上面充斥着诸如“再造人生!素体部件以旧换新”或者“庆贺吧!仿生人斗技场最新的王者诞生!”之类的东西,这对于我的大多数酒客们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没人会喜欢看这些占线的该死玩意,我猜;
一座像小山一样足足占去了我房间一角的发电机,它基本上什么都能吃——汽油、柴油、木柴、以及非常非常大量的含苯污染的水,聚居区电厂事故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依靠这个资源浪费极大的玩意来过活,尽管每次启动它都会震碎几块酒馆里的玻璃,但通常这也是我生意最兴旺的时候,因为方圆几里内没电用的可怜鬼们都会跑到我这里来蹭个热闹,算上他们点单的费用,破掉几块玻璃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老实说,发明这东西的西里尔在我们中确实可能是个天才,如果他不会再密谋拆解研究我的点唱机的话,就更不错了;
在吧台旁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像拴住的疯狗一样张开嘴巴的研磨机,如果我给它通上电的话,它的打沫搅拌器就会像传说中的隧洞巨蠕虫一样吱吱地狂转起来,同时侧面的两排铸铁刀片也会像疯狗一样来回咬合。每个初次来到我的酒馆的家伙都对这东西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有的以为这是我的AI宠物,更多的则以为这是狗头铡一类的刑具,兼以毁尸灭迹之用。但我其实只是想用它磨点工业咖啡,或者把结成块的油脂打碎,不过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看上去确实有点危险的意味,这东西是我从一个阿尔罕来的商人那里买到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群住在北极圈里的他X的白痴疯子。
还有就是这个用发动机改的温酒炉了,假如它曾是一个战前的优质发动机,那它可完全不必沦落至此;但它是战后产品,启动起来则一定会把地狱里的魔鬼统统烦得要向上帝报案,假如把它装在摩托车上运行的话,你就会看到一个抽搐似羊癫疯患者的可移动物体,驮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鬼火少年,两者同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且带着屁股后面的黑烟横扫街道。这时在街道两旁的人都得在捂住耳朵和捂住口鼻之间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二者不可得兼,除非你带上防毒面具和耳塞。但防毒面具的做工也很差。我把它改成了温酒炉,不可谓不是一个天才设计,在需要温酒的时候我会把它架在电炉上,电炉会加热缸壁内的水,而需要加热的酒杯则刚好能插入原来应该插入活塞的地方。嗯,天才。
屋里唯一看起来不是那么蠢的机械物件,是一台仿旧式点唱机,战前技术,里面存满了各类音乐——战前录制的,当你按下那个刻着小三角的按钮,就会自动播放存在点唱机里的音乐。
我在一次去克伦斯基格勒旁边的聚居区采购时发现了它,那时它正脏兮兮地蹲在一家古玩店里,和一堆破烂一起等待出售,但我仍然破费了不少才把它搞到了手,擦洗干净通上电之后,这宝贝儿就像克伦斯基格勒广告里的情趣机器人一样可爱。
酒馆可不能少了点唱机。
西里尔这个拖着鼻涕的四眼仔一直想找个机会搞清楚这台点唱机的“存储方式”,而他研究一样东西的过程通常是先把它拆个赶紧,然后拼回去,鬼才会允许他这么做——拼回去的东西有时候会少几个零件,有时候则会多几个,反正大多是没法用了。我把我那杆沉得活像根电线杆的球磨铸铁枪挂在了点唱机背后的墙上,明示着谁敢动我的宝贝点唱机,我必会用这像门野战炮的玩意和他拼命——大多时候,就是最桀骜不逊的酒客、甚至阿尔罕人,在看到我准备扛下这把枪的时候,都变得像阉过的驴一样温顺。但西里尔这傻小子除外,他对机械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包括察言观色。
但酒馆内如今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座钟和火炉咯吱作响。圣诞节又快到了。我起身擦干窗玻璃上的水汽,望向窗外,早已完全黑了下来,大风裹着拇指大的雪团砸在玻璃上,只有远方高耸入云的克伦斯基格勒的建筑群还亮着。那座该死的城市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这时候不会再有酒鬼来了,就连游荡在各个聚居点之间的行脚商人也都知道要早早扎营。冬天的夜晚有暴风雪,有狼群,有遭受辐射而变异的生物,而更多的则是不怀好意的人,拜它们所赐,我已经有段日子没能出门观星了,望远镜上都已经落了一层浮灰。
随着年龄的增长,看来我也是愈加的怠懒了。
收拾打扫完残羹冷炙,碎掉的酒瓶,被小混子们打架弄得七倒八歪的桌椅之后,我灭掉酒馆里的电炉,注意到点唱机正在播放肖斯塔科维奇的D小调五号交响曲,这是我还算喜欢的曲子,我迟疑了一会,决定听完它再把点唱机关掉,回去睡觉。
肖斯塔科维奇,这天杀的大魔头,这曲子至少有一百年历史了。
正当点唱机播放到到那令人心醉的降调时,我听到了酒馆的门口发出了一声钝响,像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撞了上去,接着我那老旧的木门便被压得吱吱作响,我大吼了一声:“谁?”
没人回应。
“是人是鬼给你大爷做个声!”我抄起墙上的铸铁枪吆喝道,同时费大力气重重地拉了一下枪栓,沉重的枪身还差点闪着我的老腰。这世界上真是挤满了给人添麻烦的混蛋东西。
还是没人回答,该死的,我早就该把这不结实的破门给换掉的,对,得换扇就是一头喝醉了的猛犸象撞上来都不会变形的门。但眼下的事要紧,我还真担心我这破木门就这么坏掉,这种天气说不定一周都请不到木匠,而我又不会修门。
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是伊万诺夫这个酒鬼喝醉了迷路了?这败家子在老子酒馆里呆的时间比在他婆娘怀里呆的时间都多。我骂骂咧咧的走近店门,心想假如是伊万的话就给他一枪托再拖进来,假如是别的东西就准备给它一枪子。
我慢慢解开门栓上的铰链,打开门缝的一瞬间,风雪就像老天爷的呕吐物一样统统扑面涌了进来,我举起枪对准门外,但门外似乎空无一人——呃,除了我脚下。失去了支撑,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裹着雪顺势扑到了地下,一动不动。我猜那是个人,活不活暂且另说。
我猜对了。唯一没猜中的是,这家伙居然还会漏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