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空这个名字,乍一听更像是法号、道号,但是在短短两周之后,每当提起这两个字,陈烦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位不惑之年的男人。
源空在陈烦的眼中与亚麻村格格不入,感觉就像是下乡知青一般,抱复书生气,身上穿着也不同于村民身上的粗布麻衣,而是更讲究、更精致棉布衣。
在没有了解源空之前,陈烦以为他就像是那些故事中的贪-官恶霸,吮吸民脂民膏为己用。不过,经过两周的时间,这位委派使在陈烦眼中有了更加具体,更加鲜明的形象。
他会兢兢业业协调村民之间的矛盾,也会跟着猎户们上山探查野兽的情况,会和村民一样在泥田地里播种插秧,同时他也是村子里唯一的老师。
他一直致力于让村子的人走出去,走出大山去,去学习更多的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哪怕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来教导村子的孩子识字读书。
可惜,人不自强,教什么都是无用功。
尽管陈烦知道在这样的时代,注定了越是底层的百姓越是蒙昧无知,但是每当听见有村民嘲笑源空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认得自己的名字就行了,闲着没事干还不如来帮地里多干点活。”他都心头一酸。
烂泥扶不上墙!
可即便是这样,源空的小私塾从来没有停过,不论刮风下雨,任职三年始终如一。
这些都是陈烦自己亲眼看到或者村里人口口相传的,即便有偏差和夸张也八-九不离十。这样一个人,在陈烦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复杂的印象,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糟蹋在如此偏远的山村中。
鲲鹏当翔于九天之上,凤凰当择梧桐而栖。
“源先生。”源空从村口方向走来,陈烦忍不住出声。
源空当得起先生之称。
“陈烦,我记得你,学习很用功的小伙子,最近我会讲讲地都的见闻,有兴趣的可以来学堂听听。”他露出温儒尔雅的笑容说到。
陈烦不为所动,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马车。
“那是覃家的人吧?”
源空一点点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边向自己那简陋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陈烦,我记得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周了吧。”
陈烦跟上,进屋。
“是。”
“村里的人他们可不会关心我和谁接触了,又出去干了什么事。”
“先生是什么意思?”
“你和他们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
“我不懂。”陈烦直白的说。
源空盯着他的眼睛,郑重而严肃。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源空如此说道,这种表情,源空还是第一次见到,“知道吗?陈烦,在我眼中,你就像是高悬夜空的星辰,哪怕你和村子里的人吃一样的粮食,干一样的活,一起说笑,但是你身上的那种独特的气质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陈烦皱了皱眉,他一直在努力融入这个世界,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依样画葫芦能掩饰的。
“曾经我也在林城为源家做事,虽然后来被赶到这里来了。在林城很多人都试图模仿你这般的气质,包括那几大家族的族长、大商会的会长,但也只不过是画猫成虎。”
源空负手而立。
“不同于位高权重者的威严,也非商人的圆滑市侩,在你的身上有着一种天然地、自高而下地俯视。看似整天嬉皮笑脸,实则笑意之下尽是漠然,没有大人物那般高高在上,反倒是有些……怜悯。”他斟酌着说出最后两个字。
听君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陈烦心中一惊,他不曾想到自己居然早已被人看了个通透,源空所说的那种气质,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从始至终,一直到现在,他虽然是想着融入这个世界,但在陈烦潜意识中还是将自己认定为现代人、穿越者,有着难以抹除的优越感。
只要有一天他不忘记陈烦这个身份,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陈烦问到:“仅凭这样先生就能判断我不同于其他人了吗?”
“还有很多,像你有意识洗手的习惯,学习习惯……”由小见大,陈烦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破绽”。
“最明显的有三处,一是你寸步不离的双手大剑,二是天生斗气,三是你细腻白皙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
陈烦苦笑,继续问道:“这三样又怎么了?”
源空一一分析道:“你那把剑看似普通,实则是有着精准的制造工艺,林城一带没有任何城市能打造出来。最重要的是,沅水森林一带并没有擅长大剑的武者;再说天生斗气,每一位拥有天生斗气之人都是武道奇才,绝非凡人。”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烦有些疑惑,为什么有天生斗气者就是武道奇才?
“至于第三点就更不用说了,你看村子里谁像你这样水嫩。想必你应该是某个大家族的子嗣吧。”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摊牌了。
但尴尬的是,陈烦他根本没有牌啊。
没让陈烦反驳,源空继续说到:“我知道你有不能说的理由,我也不想掺和进去,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烦恼。”
不,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陈烦疯狂在背后吐槽。
“说了这么多,和我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陈烦连忙将话题拉回正道。
“你是说我作为一个源家的人,为什么要和覃家接触吗?”源空撑起窗口,村子的风光收入眼帘。
村民在田间忙碌,孩童在树下嬉戏打闹,猎人从山中满载而归,宛如桃源之境。
“林城和云城打仗的事情你该听说了吧?”
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陈烦还是应了一声。
“和云城那边开战的其实不是林城,而是林城之中的源家。村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也不关心,但是你应该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陈烦。”
“鹬蚌相争。”陈烦轻道。
“没错,不论这次战争最后的结果如何,元气大伤的源家都将从林城除名。”言至此,他眼中带有悲伤,“林城其他几大家族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他们会吞并源家。”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眼前的一切。”
哪怕背叛源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