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
躲在角落里的男孩死命捂着嘴,眼睁睁看着不远处……
一个身高约两米,浑身覆盖在白色泛黄的骨质外甲男人,手持一把滑稽的骨刀,手起、刀落,捣碎了那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与其说那是刀,它更像一把折断杆的船桨,边沿丝毫不锋利,挥舞起来更像一把钝器。
阳光正对着巷子口,把凶手行凶的画面照印进来,逆光之中,男孩如同在看一出皮影戏。
凶手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慢慢覆盖到男孩身上。
凶手的脸慢慢呈现在男孩眼前。
那是一张方正魁梧的脸,眼睛细小狭长,浓眉,若忽略他怪异的装备还有淌血的武器,他就是一个面相憨厚的邻家大叔。
男孩认得他。
他是被街坊邻居称之为“人形起重机”的安皈,名字很有佛性,性格随和,人缘也很好。
两年了,男孩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不,男孩恨不得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是福田叔家的老二吧,藏得真好。”
安皈微笑着,笑容温和。
男孩看见这熟悉的笑容,心里稍微安定下来,却不想……
安皈像拿苍蝇拍似的,用力一挥。
如同碾碎一只蝼蚁。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两个白大褂,他们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左衫博士,和他的助手司齐。
左衫是爱摆弄自己体面身份的人,无论去哪里多喜欢穿象征研究者的职业装,深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份——三十七岁的他年纪轻轻就入选了“100人计划”,如今担纲一个一线课题的小组组长。
课题名为《钙化源与Tbg反应》。
钙化,当代人不愿意面对的词——文明之殇,已经夺走了十七亿人的性命。
左衫博士的课题遇到了瓶颈,需要进行非常规的实验推进。
即人体实验。
他向上申报,得获批准。
一周时间,他收获了70份名单,由于实验对受体的体质要求非常高,剔除了大量不合格志愿者后,一个身高1.99米,体重287公斤,身型壮硕的男人引起了左衫的注意。
安皈,男,28周岁,钙化二期,预计还有一年寿命。
非常理想的实验对象。
不过安皈只同意遗体捐赠,而左衫的实验需要生人不是死体,为此他特意放下身段,携助手过来一趟。他希望能用自己的诚意打动安皈,毕竟实验顺利的话,保守估计能延长受体两年的寿命,这对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来说是大利好的事。
安皈居住在天虹社区,工作是在附近一家物流公司担任重物分拣工作,也兼职上门安装诸如空调、洗衣机这类大件电器。
左衫特意约了安皈傍晚下班时分。
过来小区,刚停稳车下来他就一眼看见不远处一个皮肤呈浅灰色的小男孩正孤独一个人对着墙角,手里拣着一根枝桠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司齐从副驾驶座下来,顺着左衫的目光看见了那个小男孩,顺嘴说道:“钙化三期。”
“恩,但头发还没变白,如果及时做牵导手术的话有一定的幸存几率。”
“全球能做牵导手术的医生不到200万……”
“但病人有20亿。”
平均下来每个医生需要负责1000个病人,但牵导手术平均时长41个小时,通常由3-5组、每组标配3个医生轮流负责。这就导致,大多数人即便在钙化早期被确诊,临终前还躺不到手术台上。
左衫看了一下腕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地点在不远处一家茶餐厅。
左衫心想,安皈有着那样庞大的体格,想必社区里注意他的人会很多,尤其是小孩子、肯定会对他产生好奇。他可以通过孩子们的评价侧面看出安皈是怎样的人,在意什么东西,这样有利于谈判。
打定注意,他朝着小男孩走去。
“孩子,你叫甚么?”
看见两个陌生大人,小男孩有些害怕地蜷缩起身子,诺诺道:“我……我叫福小洪。”
“你住在这个社区吗,认不认识一个叫安皈的大哥哥,他长得高高大大的。”
“起重机?”
“恩?”
“大家都叫他起重机,他能抬起好大好大的箱子!他外套有一个起重机的标志。”
起重机?
应该是他所在物流公司的标识吧,不知为何,左衫心里浮现了一丝警惕。
“你觉得安皈……恩……起重机是怎样的人,脾气好不好?”
“大家都不敢靠近他,”小男孩顿了顿,沮丧说道,“大家都说他有病,我和他一样有病,大家都不会靠近我。”
左衫深吸口气,内心感到沉重。
尽管没有证据表明钙化具备传染病性质,但大家都在有意识排斥病人,这已经成为尖锐的社会矛盾了。
左衫在口袋里摸了摸,捡出几张零钱塞进小男孩手心说道:“拿去买饮料喝吧。”
饮料含有的糖分和碳酸有助于缓解钙化病带来的神经痛,是很受病人欢迎。
男孩拿着钱,眼里浮现惊喜。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黑影笼罩过来,大家不禁侧头去看。
好魁梧的一个男人,仿佛一座行走的佛塔,穿着破旧牛仔裤和沾满油污的白色里衬,外面一件深色皮夹,皮夹肩部有着一个显著的像吊车的标志。
左衫被他气势压得心神一震,他见过他的照片,因此一下子将他认出来。
安皈。
“尤涅利佛重工集团,高级资深干员安皈,拜见左衫博士。”
魁梧的男人朝左衫抱拳行了一礼。
他认得我,为什么?
左衫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蓦地,眼前这个魁梧男人后背肩骨高高耸动,两根锐利的骨刺破皮而出,转瞬化作一身外骨骼镶嵌在男人身上。
那是什么?
一根宛若船桨一样的武器被他从身后拔出来,左衫这时候才蓦然发现到危险降临。
他下意识转身推开司齐。
“逃!”
随后剧痛从背后传来,五脏六腑宛若被撕裂开。
无边无际的幽暗袭来,转瞬夺走了他的意识。
……
“博士,博士……”
冥冥中,左衫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呼唤。
一个陌生的声音,会是谁呢?
刚刚是做梦吗,梦见自己被一个男人拿骨头砸死了。
随着意识渐渐复苏,左衫感觉自己很虚弱。
眼皮很难撑开,更别说身体其他部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住肌肉,再怎样努力也很难指挥动自己的身体。
所幸还能听见周围的情况,旁边似乎有两个女人,正在讨论他的病情——手术很成功,但以博士现在的情况,意识恢复很困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左衫强撑开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感觉有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是谁?
过了好一会,左衫才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约约看清出眼前这个人。
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女孩,最显著的地方是她头顶上好似装饰物一般的褐色长耳朵,在看见左衫醒过来后惊喜地动了动。
身体带有动物特征的人类,原来亚人计划已经成功了吗。
左衫心里浮现一丝明悟。
所谓亚人计划,“100人计划”中的第41人计划,在人类基因中植入不容易受钙化病影响的动物基因,用于减缓新生儿被钙化病侵蚀的速率。这项计划有两个最大的风险,一方面是人工基因编程必然会对人类基因库带去不可预知的风险,另一方面是植入动物基因后人类的身体会发生突变、额外长出动物的体征。
但比起人类文明之火续存,这些又算不了什么。
第41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左衫感觉头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捂住了脑袋。
“博士!”
“你是?”
“博士不记得我了吗,我叫阿米娅,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博士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我是?”
左衫感觉刺痛再一次浮现,脑海里浮现大量奇怪的画面。
“果然……博士的记忆受损很严重。总而言之,我们先撤离切尔诺伯格。半个小时前我们所有对外的通讯受到限制,我有不详的预感,已经这座城市已经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