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老师的一句话,“这破嗓门两公里外都听得见”。
推开门,母亲和一群老阿姨坐在麻将桌前吵吵闹闹,满面的笑容令眼角挤出了细细密密的鱼尾纹。
“回来了。”
其实也没指望回答,嘉戮箩绕过了吵吵闹闹的麻将桌,直接走向房间,把门锁死。
把自己和书包一起丢在了床上,那群阿姨的笑闹声穿过了厚重的门板传入嘉戮箩的耳朵,引得心里无名火盛。
【从我小学打到现在。麻将就那么有意思吗?】
翻了个身,嘉戮箩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内。
六岁上幼儿园的时候,除了偶尔父亲会接一下以外,都是自己上下学。
九岁开始上小学,几乎每天晚上都客厅下的声音吵的睡不着觉。
初三的时候,家里过的一天比一天拮据,母亲反而更热衷于搓麻将……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
【干脆离家出走算了。】
话是这么说,嘉戮箩还完全没有能脱离母亲独自生活的能力。他能做的,也就在自己房间发发牢骚了。
(这样的生活很蠢,不是吗?)
脑海里突然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如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一个激灵,嘉戮箩睁开了眼睛。
他并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大街上。自己一个人呆呆的站在人行道上,面前是被红灯染上一丝血色的斑马线。
【我为什么站在这?】
啊,刚刚是想要出来吃饭来着。
【发呆了一会吗……】
嘉戮箩抓了抓头发,看向了突然嘈杂不堪的街道另一头。褐色的瞳孔倒映着的,是猛然冲上人行道的巴士,并且那个庞然大物还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撞来。
“……诶?”
世界安静了下来。
嘉戮箩突然变得听不见巴士的轰鸣,也听不见路人的尖叫了。他看着那巨大的物件与自己不断靠近,靠近,直至紧紧的贴在一起。
感受得到,骨头变形、断裂,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看得见。巴士的头部在与自己撞击后慢慢的深陷下去,而自己的身体也扭曲、弯折,向着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向扭转,向后飞去……
嘉戮箩如被遗弃的破烂布娃娃一般摔在了地上。腥红色的液体一点点蔓延开来,和那红灯的光辉倒是有几分相称。
疼痛在身躯落地之时炸裂而开。
【要死了吗?】
嘉戮箩的眼睛缓缓合上。
(原来如此……前世是这么死的呢。)
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软软柔柔的,像是一阵暖风,让嘉戮箩想起了班长微笑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还有意识也是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后。
【我不是……死了吗?】
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刚刚,自己被那样的大卡车狠狠的撞飞了……那为什么还会有意识呢?
眼睛无法睁开,想要动一动身子,但身体像是被什么束缚了,渐渐的又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行动。
身体一点点的恢复了知觉……不。
这身体,有一种崭新的感觉。仿佛刚刚是在熟悉身体的感觉。
(敲碎他……你知道怎么做的……敲碎他……)
身体下意识的随着声音舒张,然后,周围的空间似乎越来越挤。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有什么东西存在,硬硬的,封闭着自己,并且越缩越小。
(敲碎他……)
左手下意识的抵住了那坚硬的东西,缓慢的抓挠着。
【你是……谁?】
张嘴准备询问,却不知为何,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什么粘稠腥臭的东西遮住了眼,堵上了耳,捂住了口,束缚了全身。
但她一定听到了,因为她回答了。
她说:
(动作快点……)
(击碎它。)
(然后,出去吧。)
顺从的抬起左手,在有限的空间中,一下下敲击着那坚硬的空间。
【好硬。】
嘉戮箩想着。如果再缩小,自己一定会被挤扁吧?
但。
“咔吧……”
细小的声音传入嘉戮箩脑海。从左手传来的触感,清清楚楚的反应了这样的声音。
“咔……”
左手的敲击越来越有力。宛如天生知道如何去做,嘉戮箩将左手收至身前,敲向了已经脆弱不堪的壁垒。
破裂了,这坚硬而又脆弱的牢笼。紧接着而来的,是裂口内渗出的阳光。
嘉戮箩贪婪的把自己从裂口挤了出去。
……
与北国交界的荒芜之野,如同曾为烈焰燃尽,而后寸草不生。赤裸的黄土地上,偶尔能看见奔跑而过的兽类。
在这里有一棵树。
这片荒野有很多叶子稀少,枝丫扭曲怪异的树。但在这棵树面前,它们便如老榕前的松针。
一树,擎天。
“咔……”
在云端的高枝上,有一巢。里面有一个表面燃火的蛋。树枝受火而不着,蛋则微微摇晃,继而裂开一丝。
嘉戮箩伸手扳住蛋壳的裂口,将其用力撕开。蛋壳的火焰在手上燃烧,渐渐没入体内。甩了甩湿漉漉的发,“雏鸟”正式破壳而出。
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树上像是多了一轮太阳。
狂风乱卷,有什么自树上掠过,投下大片的影。嘉戮箩半坐在蛋壳间,抬起头,目光捕捉到了那华丽的身影。
羽毛似火,趾爪璀璨,如降世之阳炎。
很美。很壮观。
“那是……什么?”
艰难的张开口,吐出了口中含着的粘稠液体,以及与记忆中丝毫不同的稚嫩声线。
(那是母亲。)
意料之中,那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宠溺之意像是羽翼盖住了他的身体。
“母亲……”
炎色的瞳死死盯着那流焰翻飞。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如心有灵犀,他与“母亲”目光相对。嘉戮箩终于耐不住心中的本能,昂首张口,发出与流影无二的长鸣。